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传来潘兰芳的声音。
“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姜思露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和潘兰芳说话。
老人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很好,说话声音也大。
“来看看你,之前听说你摔了,一直没空,今天得闲。”老人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潘兰芳拉着她的手,转头冲屋里喊:“思露,思凡,你们姑婆来了!”
姜思露连忙从楼上下来,姜思凡也从房间里出来。
温婉跟在他后面,有些拘谨。
“姑婆。”姜思露走过去,笑着喊了一声。
姜梅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思露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鸡。”
姜思露笑了起来:“姑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姜梅又看向姜思凡,走过去,仰着头看他:“思凡,长这么高了。”
潘兰芳笑着:“姐,进屋坐,外面冷。”
姜梅没动,拉着姜思凡的手,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不是东西,丢下你们这么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你们现在也长大了,记住姑婆的话,以后赚钱了,不要去认他,那种人,不配当爹。”
姜思凡的脸僵了一下,没说话。
姜思露的笑容也收了收。
潘兰芳在旁边急了,拉了拉姜梅的袖子:“姐,你说这些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我说错了吗?”姜梅的声音大了起来:“当年要不是那个混蛋,依夏能受那么多苦?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人怎么说的?你们忘了?”
“姑婆。”姜思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您说的那个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姜梅愣住了,转头看着她:“找到了?什么意思?”
“他来找我们了。”姜思露解释着:“这半年,他一直在我和我哥身边,对我们很好。”
姜梅的脸上写满了不信,看向潘兰芳。
潘兰芳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看向姜国强。
姜国强坐在堂屋门口,抽着旱烟,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也没反驳。
“他对你们好?”姜梅满脸质疑道:“他有什么脸对你们好?他丢下你们十九年,现在突然跑出来,说几句好听的,买点东西,你们就认他了?”
“姑婆,他不是说几句好听的。”姜思露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他帮我找老师,帮我联系比赛,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第一个赶到学校,我哥创业遇到困难,他在背后帮了很多忙,我妈住院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姜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们就是太年轻,太容易相信人。”姜梅摇了摇头,还是劝说道:“他当年能抛弃你们一次,就能抛弃第二次,这种人,你们还认他?你们对得起你妈这些年受的苦吗?”
姜思凡开口了,有些生气道:“姑婆,您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在我创业的时候帮我解决了大麻烦,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他派人来的,我妹比赛的时候,他从头跟到尾,比谁都上心。”
“那是他欠你们的!”姜梅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他做那些是应该的!你们以为他真是对你们好?说不定就是良心发现,做点表面功夫,给自己脸上贴金。”
“姑婆!”姜思凡的声音大了起来。
潘兰芳连忙拉住姜梅的胳膊,往院子里拽:“姐,你跟我过来,我跟你说。”
姜梅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姜思凡一眼,还想说什么,但潘兰芳已经把她拉到院子角落了。
姜思露拉了拉姜思凡的袖子,小声道:“哥,你别生气。”
姜思凡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温婉跟在他后面,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潘兰芳把姜梅拉到桂花树下,松开手,叹了口气。
“姐,你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
“我说错了吗?”姜梅还是不服气,但声音已经低了不少。
潘兰芳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压低声音:“那个陆帆,就是思露和思凡的亲生父亲。”
姜梅瞪大了眼睛:“陆帆?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小陆?”
潘兰芳点了点头。
姜梅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那个给你们修水渠、捞鱼、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小陆?”
“就是他。”
“他......他就是当年那个混蛋?”姜梅的声音都变了。
潘兰芳又点了点头。
姜梅靠在桂花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他对依夏,是真的好?”
潘兰芳叹了口气:“这几个月,我冷眼看着,是真的好,对依夏好,对孩子们好,对我和老头子也好,上次我住院,他天天来,院长亲自来查房,都是他安排的。”
姜梅没说话,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潘兰芳拉着她的手:“我也有气,但他现在确实在改,孩子们也认他了,咱们当长辈的,不能让孩子为难。”
姜梅抬起头,看着堂屋的方向。
姜思露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眼睛里带着担心。
姜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但我还是那句话,别轻易原谅他,这种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潘兰芳没接话,拉着她往回走。
堂屋里,姜国强还坐在门口抽烟。
姜梅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国强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发呆。
姜思露端了杯茶过来,递给姜梅道:“姑婆,喝茶。”
姜梅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她,眼眶红了:“思露,姑婆不是对你们有意见,姑婆是心疼你妈,心疼你们,那些年,你们吃了太多苦。”
“姑婆,我知道。”姜思露在她旁边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但他现在真的变了很多,您要是见了他,您也会觉得他不一样的。”
姜梅没接话,把茶杯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姜思露的头发。
“行,姑婆不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中午,潘兰芳做了一桌子菜。
姜梅留下来吃饭,席间没再提陆帆的事,只问了姜思露和姜思凡在学校的情况,问了温婉家里的事。
温婉一一回答,姜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姜梅站起来,拎着那个布袋子,说要回去了。
“姑婆,再坐一会儿嘛。”姜思露挽留着。
“不了,家里还有事。”姜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思凡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思凡,姑婆刚才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姜思凡摇了摇头:“姑婆,没事。”
姜梅点了点头,又看了温婉一眼:“这姑娘不错,好好处。”
温婉红着脸,叫了声“姑婆”。
姜梅笑了笑,转身走了。
潘兰芳送她到村口,回来的时候,看到姜思露和温婉在院子里帮姜国强收拾柴火。
姜思凡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不上手。
下午三点多,陈贺的车停在院门口。
姜思露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潘兰芳跟在后面,往她包里塞鸡蛋。
“外婆,够了够了,塞不下了。”姜思露笑着道。
“吃完了再回来拿。”潘兰芳拍了拍她的背。
姜国强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看着他们。
姜思露走过去,抱了抱他:“外公,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
姜国强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姜思凡走过来,站在姜国强面前,叫了声“外公”。
姜国强看着他,点了点头:“在外面好好的。”
“嗯。”
温婉也走过来,鞠了一躬:“外公外婆,我们走了。”
姜国强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路上慢点。”
车子发动了。
姜思露从车窗探出头,冲潘兰芳和姜国强挥手。
潘兰芳站在院门口,也挥着手,另一只手在擦眼睛。
车子拐出村口,看不见了。
潘兰芳站在那儿,还看着路的方向。
姜国强转身进了院子,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抽着旱烟,看着院门口那棵桂花树。
车上,姜思露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
姜思凡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温婉坐在姜思露旁边,手里攥着潘兰芳塞给她的一个红包,是临走时硬塞的,她推了好几次没推掉。
“哥。”姜思露忽然开口。
姜思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嗯?”
“你今天帮爸爸说话了。”
姜思凡没接话,看着窗外。
姜思露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帮他说好话的。”
姜思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不想让姑婆那么说他,她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就那么骂他,不公平。”
“那你觉得他做得好不好?”姜思露追问道。
姜思凡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对我们,确实不错。”
姜思露笑了起来:“哥,你终于承认了。”
姜思凡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跟着我叫爸爸?”姜思露笑着道。
姜思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尴尬道:“以后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吧?”姜思露不依不饶:“他都帮了你那么多,你还不叫他一声?”
姜思凡没接话,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快得看不清。
温婉拉了拉姜思露的袖子,小声说:“思露,你别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