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紫金庄园里。
陆帆其实没那么多会要开。
集团的事早就交给手下打理了,每年年底的大会也就是露个面,讲几句话,签几个字。
他在金陵住了两天,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
他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想的却是别墅里的那些人。
思露肯定又在沙发上蹦。
温婉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思凡大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账本。
姜依夏呢?
可能在厨房里忙活,也可能坐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就放下,又拿起来。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他不是不想回去,是觉得该给他们一点空间。
房子刚住进去,他天天在那儿晃,姜依夏不自在,姜思凡也不自在。
思露倒是欢迎他,但那孩子就这样,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心软得不像话。
他离开一个星期,让他们先适应一下,感受一下他在和不在的区别。
这是拉扯,他懂。
姜依夏那个人,你天天在她面前转,她觉得烦。
你突然不转了,她又会觉得少了什么。
他要的就是那个“少了什么”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他给潘兰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潘兰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陆?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大妈,就是想问问您和大爷最近怎么样。”陆帆靠在床头,语气轻松。
“好着呢好着呢,能吃能睡,你别惦记。”潘兰芳笑着说,声音还是压着的。
陆帆听出她那边很安静,问道:“大妈,大爷睡了吗?”
“没睡,在旁边看电视呢,我怕他听到。”潘兰芳小声道:“你大爷那个人,嘴硬,要是听到我跟你打电话又要念叨。”
陆帆笑了起来:“大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前两天去塘里捞鱼,捞了大半天没捞到几条,气得在岸边骂鱼。”潘兰芳说着也笑了。
“鱼塘里的鱼还多吗?”
“多,上次你放的那些鱼苗,现在都长起来了,你大爷天天念叨,说等过年了杀几条送人。”潘兰芳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小陆,你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坐坐?你大爷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有时候会往门口看。”
陆帆倒是有些好奇:“大爷他......会往门口看?”
“可不是嘛,上次你走了之后,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好几根烟,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潘兰芳叹了口气:“他就是那个脾气,心里有事嘴上不说。”
陆帆便趁机说道:“大妈,那我明天过去看看大爷。”
潘兰芳犹豫了一下:“你来是来,但你大爷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大妈。”
“行吧,那你来吧,明天你大爷要去塘里捞鱼,正好你帮他搭把手。”潘兰芳应道。
挂了电话,陆帆想起上次去青山村,姜国强把他赶出门的样子。
那老头子的眼神他忘不了,有恨,有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陆帆从金陵出发。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把车停在村口,没开进去,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农田,冬天的田里光秃秃的。
远远地,他就看到鱼塘边有一个人影。
姜国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正站在塘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杆网兜,往水里捞。
他捞得很费劲,网兜沉下去,拖上来,网里只有几根水草和一点淤泥。
他又捞,还是没什么东西。
陆帆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姜国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捞。
陆帆也没说话,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卷起裤腿,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水里。
水冰凉冰凉的,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姜国强看了他一眼,没拦他,也没说话。
陆帆走到他旁边,从水里捞起网兜的另一头,帮他一起拉。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网兜拖上来,网里有几条鲫鱼,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姜国强弯腰把鱼捡起来扔进桶里,陆帆把网兜重新甩回水里。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干着活,谁都没说话。
姜国强在前面捞,陆帆在后面帮忙拉网。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陆帆的裤腿,他的脚冻得发红,但他没吭声。
捞了半个多小时,桶里的鱼多了起来。
姜国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陆帆一眼,还是没说话。
陆帆也没说话,把网兜从水里拉上来,又捞了几条。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
姜国强喘了口气,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了几口,看了看陆帆,把烟盒递过去。
陆帆愣了一下,接过来,抽出一根,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两个人坐在岸边,抽着烟,看着塘里的水。
风吹过来,水面皱起一层波纹。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秸秆,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散开。
“你不在金陵待着,跑这儿来干嘛?”姜国强先开口了,声音强硬道。
陆帆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来看看您和大妈。”
“有什么好看的?”姜国强哼了一声,“我好得很,不用你看。”
陆帆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姜国强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塘边,拿起网兜继续捞。
陆帆也掐了烟,跟上去,光着脚踩进水里,帮他拉网。
这一次捞上来一网大的,好几条鲤鱼,还有一条草鱼,足足有两斤多重。
姜国强把鱼捡进桶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又忍住了。
“够了,不捞了。”他说,拎起桶往岸边走。
陆帆跟上去,从水里出来,脚上全是泥。
他在草地上蹭了蹭,穿上鞋,拎起外套搭在肩上。
姜国强把桶放在路边,等着收鱼的车来。
陆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三轮车开过来,是镇上收鱼的贩子。
贩子跳下车,看了看桶里的鱼,报了个价。
姜国强嫌低,跟他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谈妥了,贩子把鱼倒进车上的水箱里,付了钱,开车走了。
姜国强把钞票叠好,塞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陆帆。
“你吃了吗?”姜国强问道。
“还没。”陆帆答道。
姜国强没接话,转身往村里走。
陆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冬天的田埂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段,姜国强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看了看陆帆,又把烟盒递过去。
陆帆接过来,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
“思凡和思露,前几天来了。”姜国强开口了。
“我知道。”陆帆点了点头。
姜国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思露那孩子,跟我说了你的事。”
陆帆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说你帮了她很多,帮了思凡很多,还说你变了很多。”姜国强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低,“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思凡那孩子,从来不说假话,那天他姑婆来,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思凡当场就顶回去了。”
陆帆倒是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姜国强没看他,继续说:“思凡那孩子,从小就要强,从来不肯低头,他肯帮你说话,说明你确实对他好。”
陆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国强把烟掐灭了,转身继续走。陆帆跟上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姜国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今天帮我捞鱼,我记着了,但这不代表什么。”他还是强硬的态度。
“我知道,大爷。”陆帆点了点头。
姜国强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村。
陆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他们,有人打招呼。
“国强叔,这是你家亲戚?”
姜国强没回答,加快脚步走了。
陆帆冲那人笑了笑,跟上去。
到了院门口,姜国强推开门,走了进去。
潘兰芳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陆帆跟在姜国强后面进来,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
“小陆?你怎么来了?”她假装瞪大了眼睛。
陆帆笑着道:“来看看您和大爷。”
潘兰芳看了看姜国强,姜国强没说话,把桶放在墙角,去水龙头下面洗手。
她又看了看陆帆,陆帆的裤腿湿了半截,脚上全是泥,外套搭在肩上,头发也乱了。
“你这是......”潘兰芳愣了一下。
“帮大爷捞鱼来着。”陆帆笑着道。
潘兰芳看向姜国强,姜国强没回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进了屋。
潘兰芳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拉着陆帆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大爷没骂你吧?”
“没有。”陆帆摇了摇头,“大爷挺好的。”
潘兰芳松了口气,又看了看他的裤腿:“你这裤子湿了,快进屋换一条,我找姜明的裤子给你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