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金陵大学门口调头，往金陵理工学院的方向开。
陈贺把车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照进车里，落在陆帆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陆帆拿出手机，翻到姜思凡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姜思凡发了一张工作室的照片，说“最近业务不错”，他回了个“好”。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工作室吗？】
过了两分钟，姜思凡回了：【在，今天加班。】
陆帆收了手机，靠在椅背上。
车子停在金陵理工学院门口。
陆帆下了车，让陈贺把车停好，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石板路。
几栋教学楼亮着灯，但教室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考研的学生还在埋头刷题。
陆帆沿着主干道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栋老旧的建筑。
双创楼的牌子挂在门口，漆面有些斑驳，但字还能看清。
姜思凡的工作室在三楼。
陆帆上了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有些刺眼。
他走到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工作室不大，二十来平，摆了五张桌子就挤得满满当当。
姜思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账本和笔记本电脑，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停下来想一想。
温婉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电脑，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什么，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忙。
靠墙的几张桌子旁边坐着几个男生。
高佬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份财务报表，他看了半天，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秋仔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面好像在问什么，他解释了几句，又停下来听。
明哥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件，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了在封面上打个勾。
陆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姜思凡抬起头，想跟温婉说什么，目光扫到门口，愣住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佬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思凡，你爸来了。”高佬喊了一声。
秋仔挂了电话，转过头来。
明哥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姜思凡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的陆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陆帆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爸爸。”姜思凡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帆听到这一声“爸爸”，倒是欣慰地笑了下
过年在别墅里，姜思凡鞠着躬叫了他一声，那是第一次。
后来在微信里，姜思凡写过“咱爸”，但当面叫，这是第二次。
比第一次自然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紧张。
“忙呢？”陆帆笑着道。
“嗯，月底了，在对账。”姜思凡点了点头。
陆帆往工作室里看了一眼，温婉站起来，冲他微微鞠了一躬，脸红红的，轻声道：“陆叔叔晚上好。”
“晚上好。”陆帆笑着点了点头。
高佬、秋仔、明哥也都站起来，高佬笑着道：“陆叔叔好。”
“好，都好。”陆帆乐呵着，转头看了陈贺一眼。
陈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蛋糕点心，一袋是奶茶。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空桌子上。
“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先歇会儿。”陆帆笑着道。
高佬第一个凑过去，打开袋子一看，眼睛亮了：“鲍师傅的肉松小贝！还有喜茶的奶茶！陆叔叔，您这也太客气了。”
秋仔也凑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眯着眼睛道：“还是热的。”
明哥走过来，拿了一块肉松小贝，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姜思凡看着舍友们吃得开心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陆帆，轻声道：“爸爸，您坐。”
陆帆在姜思凡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工作室。
五张桌子挤在一起，中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上贴着几张业务流程图和客户名单，角落里堆着几箱打印纸和文件夹。
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是学校的围墙，没什么风景。
“工作室有点挤。”陆帆说道。
“还行，习惯了。”姜思凡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以前就我和温婉两个人，现在招了几个兼职，确实有点挤。”
高佬嘴里塞着肉松小贝，含糊不清道：“陆叔叔，您是不知道，我们这几个人坐在这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上次我去拿文件，一转身撞到秋仔，奶茶洒了一桌。”
“那是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秋仔白了高佬一眼。
几个人笑了起来。
陆帆也跟着笑了，笑完了，他看着姜思凡，问道：“不能申请大一点的教室吗？”
姜思凡摇了摇头，解释道：“学校双创楼的场地有限，能申请到这一间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创业团队还挤在更小的房间里，有的连窗户都没有。”
陆帆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客户名单，又看了看桌上的账本。
账本记得很工整，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是温婉的，秀气又整齐。
“业务量不小。”陆帆说道。
“嗯，现在固定客户有二十多家了。”姜思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每月流水稳定在三万左右，去掉成本，能剩两万。”
陆帆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姜思凡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
比起半年前，自信了一点，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思凡，我给你提个建议。”陆帆说道。
姜思凡看着陆帆，等着他往下说。
“公司在金陵有分公司，整栋楼都是。”陆帆语气平淡道，“办公区还有空置的楼层，要不我让人收拾一层出来，给你们做工作室？”
姜思凡愣住了。
高佬手里的肉松小贝差点掉了。秋仔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明哥推了推眼镜，看着陆帆，又看了看姜思凡。
“爸爸，您说什么？”姜思凡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说，给你们一层办公室。”陆帆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道，“金陵分公司三十二层，空着好几层，你们搬过去，地方大，环境好。”
姜思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这不太好吧。”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有什么不好的？”陆帆乐呵着，“今天你妹妹还去了公司，我在设计部给她安排了一个工位，她以后接公司的项目，就在那儿办公，你是她哥，总不能比她差吧？”
姜思凡愣了一下：“思露也去了？”
“去了，下午去的，开心得不行。”陆帆笑着道，“你妹都敢接公司的项目了，你一个大男生，还怕什么？”
姜思凡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温婉站在旁边，看着姜思凡，轻声道：“班长，陆叔叔是一片好意。”
高佬也凑过来，拍着姜思凡的肩膀，笑着道：“思凡，你就别犹豫了，三十二层的大楼，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我们这是沾你的光。”
秋仔也跟着道：“就是就是，到时候我们也能体验一把在写字楼上班的感觉。”
明哥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挺好的。”
姜思凡抬起头，看着陆帆。
陆帆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耐心。
“爸爸，那我明天去看看？”姜思凡说道。
“行，明天上午我让陈贺来接你。”陆帆点了点头，“你看了要是觉得不合适，再商量。”
姜思凡点了点头。
陆帆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工作室的业务情况，姜思凡一一回答。
温婉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陆帆听着，偶尔点点头。
快九点的时候，陆帆站起来。
“走了，你们继续忙。”陆帆笑着道。
“爸爸，我送您。”姜思凡说道。
“不用，陈贺在楼下等着。”陆帆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思凡，“明天上午九点，别忘了。”
“记住了。”姜思凡点了点头。
陆帆出了工作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姜思凡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高佬嘴里还嚼着肉松小贝，含糊不清道：“思凡，你爸真牛。”
姜思凡笑了笑，没说话，坐回椅子上。
温婉看着他，轻声道：“班长，你是不是还在犹豫？”
姜思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不是犹豫，就是觉得......太快了。前几天还在愁工作室太小，明天就要去看一整层办公楼了。”
“这是好事。”温婉笑着道。
“我知道是好事。”姜思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就是觉得，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温婉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他是你爸，不是外人。”
姜思凡转过头，看着温婉。
她正低着头整理账本，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点笑。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天花板。
九点半，姜思凡关了电脑，把账本锁进抽屉里。温婉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
高佬他们几个还在忙，秋仔在打电话，明哥在整理文件。
“我们先走了。”姜思凡说道。
“走吧走吧。”高佬头也没抬，挥了挥手。
姜思凡和温婉下了楼，电动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
姜思凡把车推出来，温婉坐在后面，手抓着座椅边缘。
“班长。”温婉叫他。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吗？”
“去。”姜思凡点了点头，“我爸都开口了，不去不好。”
“我不是说这个。”温婉的声音轻了一些，“我是说，你想不想去？”
姜思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想，工作室太小了，大家挤在一起，做事也不方便，要是有个大一点的地方，工作效率能高不少。”
“那就去。”温婉笑着道：“别想那么多，他是你爸，对你好是正常的。”
姜思凡从后视镜里看了温婉一眼，她的脸被路灯照得柔和，眼睛亮亮的。
他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车子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姜思凡停下车。
温婉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