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陆帆过年前来了一次青山村后,潘兰芳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她坐在院子里择菜。
把老了的菜叶子摘下来扔进筐里,好的码整齐放进篮子。
姜国强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换一个台,又换一个台。
她放下菜,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半个月前,陆帆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回了个“好着呢”。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发了出去。
潘兰芳:【小陆,最近忙不忙?好久没见你了,大妈想你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继续择菜。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陆帆回了一条:【不忙,大妈,我明天去看您和大爷。】
潘兰芳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朝堂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小陆明天来。”
姜国强没应。
潘兰芳又喊了一声:“老头子,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姜国强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来就来,你喊什么?”
潘兰芳没理他,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陆帆从羊城出发。
陈贺开车,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到青山村的时候快中午了。
车子停在村口,陆帆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东西。
一袋是给潘兰芳的营养品,一袋是给姜国强的茶叶和酒。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都是他们用得上的。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笑着打招呼。
“小陆来了?”
“来了,大爷。”陆帆笑着点头。
走到院门口,潘兰芳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开了花。
“小陆,来了?”潘兰芳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大妈,还胖了两斤。”陆帆乐呵着。
“胖什么胖,脸都尖了。”潘兰芳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快进屋,你大爷在堂屋。”
陆帆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上次来的时候茂盛了不少。
墙角的鸡笼里养着几只母鸡,咕咕咕地叫着。
柴火堆得整整齐齐,靠在厨房的墙边。
姜国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盯着电视,没看门口。
“老头子,小陆来了。”潘兰芳喊了一声。
姜国强“嗯”了一声,没转头。
陆帆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姜国强面前,叫了一声:“大爷。”
姜国强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坐。”姜国强说道,声音不大,但也不算冷。
陆帆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潘兰芳去厨房倒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小陆,喝水。”潘兰芳笑着道。
“谢谢大妈。”陆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姜国强还是看着电视,不说话。
陆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堂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
潘兰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个人,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姜国强开口了:“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挺稳定的。”陆帆答道。
“赚钱吗?”
“赚一点。”
姜国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思凡和思露,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陆帆答道,“思露在学校成绩不错,上个星期还接了我们公司的项目,思凡的工作室也扩大了,搬到了分公司办公。”
姜国强又点了点头,没再问。
潘兰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姜国强,又看了看陆帆,笑着道:“你们聊,我去做饭。”
“大妈,我帮您。”陆帆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你大爷说话。”潘兰芳把他按回椅子上,转身进了厨房。
堂屋里又安静了。
电视里的电视剧演完了,换成了一个新闻节目。
主持人语速很快,说着一串数字,听不太清。
“大爷,您身体还好吧?”陆帆问道。
“好着呢,能吃能睡。”姜国强答道。
“那就好。”
姜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电视,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来,帮我捞鱼,那鱼后来卖了个好价钱。”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
“嗯。”姜国强点了点头,“贩子说鱼养得好,肉质紧,比别人的贵五毛钱一斤。”
“那是大爷您养得好。”陆帆乐呵着。
姜国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中午,潘兰芳做了一桌子菜。
摆了满满一桌。
姜国强坐在主位,陆帆坐在他旁边,潘兰芳坐在对面。
“小陆,多吃点,看你瘦的。”潘兰芳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谢大妈。”陆帆笑着道。
姜国强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着,嚼得很慢。
他看了一眼陆帆,问道:“你喝酒吗?”
“陪大爷喝一杯。”陆帆乐呵着。
潘兰芳去拿了一瓶酒过来,是姜国强自己泡的药酒,瓶子里泡着枸杞和人参,酒液是琥珀色的。
她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姜国强端起杯子,陆帆也端起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口辣,咽下去之后喉咙热热的。
“小陆,你那个公司,到底做什么的?”潘兰芳放下杯子,问道。
“投资,也做一些实业。”陆帆答道,“房地产、酒店、科技,都有涉及。”
姜国强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慢悠悠地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懂,但有一点,我对你还是有意见的。”
陆帆放下筷子,看着姜国强。
“当年的事,我忘不了。”姜国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害得依夏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你现在做几件事就能抹掉的。”
陆帆没说话,点了点头。
“但是。”姜国强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几个月,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对依夏好,对孩子们好,对我们也算孝顺,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到。”
“大爷,谢谢您。”陆帆说道。
“别谢我。”姜国强摆了摆手,“我说这些不是原谅你了,我就是想说,你这个人,还不算太坏。”
潘兰芳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帆看着姜国强,认真地说道:“大爷,我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我不求您现在就原谅我,但我会一直做下去,您什么时候原谅我,我什么时候算及格。”
姜国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陆帆帮潘兰芳收拾碗筷。
姜国强坐在堂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潘兰芳在厨房里洗碗,陆帆在旁边擦碗。
“小陆,你大爷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潘兰芳压低声音道,“他今天跟你说那些话,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你不在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念叨你,说小陆怎么好久没来了。”
陆帆笑了:“我知道,大妈。”
“你再给他点时间。”潘兰芳拍了拍他的手,“他会想通的。”
“我不急,大妈。”陆帆笑着道。
下午,陆帆帮姜国强劈柴。姜国强把木桩立在木墩上,一斧头劈下去,木桩裂成两半。
陆帆弯下腰,把劈开的柴捡起来,堆在墙角。
两个人一个劈,一个捡,谁都没说话。
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清脆又沉闷,木屑飞起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劈了半个多小时,姜国强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斧头靠在木墩上。
他看了一眼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又看了一眼陆帆,嘴角动了一下。
“够用了,不劈了。”姜国强说道。
“好。”陆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姜国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把烟盒递给陆帆,陆帆也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人站在树下抽着烟,谁都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羊城?”姜国强问道。
“傍晚。”陆帆答道。
姜国强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被风吹散了。
“晚上在这吃?”姜国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