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那句“那好,那我们就等下一个二十周年”说出来的时候,姜依夏正低着头包花。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剪刀举着,花枝已经剪到一半,剩下最后一刀没落下去。
陆帆的声音不重,语气也很平淡,不像表白,不像承诺,但姜依夏听进去了。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手上的剪刀继续剪完了那一刀。
咔嚓一声,花枝断了,落在桌上。
她把花插进瓶子里,又把瓶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忙,其实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下一个二十周年。
她五十七,他六十。
那时候花店还在不在,他还会不会坐在柜台对面看她包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说的不是“如果”,是“那好”,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商量。
姜依夏把桌上的碎枝条扫进簸箕里,端到后面倒掉。
陆帆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端着簸箕从前面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回前面,来来回回的,其实就那么几步路。
洗了手,姜依夏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账本翻了翻,又放下了,账本上那些数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你还不走?”姜依夏头也没抬。
“往哪儿走?”陆帆笑着道。
“回你该回的地方。”
“这儿就是该回的地方。”陆帆靠在椅背上,看着姜依夏。
姜依夏抬起头瞪了陆帆一眼,说了句“油嘴滑舌”。
陆帆乐呵着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丽姐从隔壁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杯茶,推门进来就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丽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丽姐,进来坐。”姜依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丽姐没坐,靠在柜台上,看了一眼姜依夏手腕上的金镯子,又看了一眼陆帆。
“陆总,你这镯子买得好,夏妹子戴了一整天了,连干活都没摘。”丽姐笑着道。
“丽姐您别瞎说。”姜依夏把手缩到柜台下面。
“我瞎说什么?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好几次,你抬手拿花的时候那镯子一晃一晃的,晃得我眼睛都花了。”丽姐笑着道,“陆总,你这眼光不错。”
陆帆乐呵着说了一句“是镯子好看”。
丽姐看看陆帆,又看看姜依夏,笑着道:“你们聊,我走了,不打扰你们。”
花店的门关上,风铃响了好几声,才安静下来。
姜依夏把手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拿起剪刀继续剪花枝。
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碰到柜台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小心点,别磕了。”陆帆说道。
“磕了正好,省得你下次再买。”姜依夏头也没抬。
陆帆笑了,没再说话。
傍晚,姜依夏关了店门。
陆帆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她的包。
陆帆说道:“今天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天天送吗?”姜依夏从陆帆手里拿过包。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帆笑着道:“今天是你戴上我送的镯子的第一天。”
姜依夏瞪了陆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陆帆跟上来,走在她左边,两个人走的是河边那条路。
河水在路灯下泛着光,黑黢黢的,看不清颜色,河边的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陆帆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姜依夏也跟着慢了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走快点或者怎么这么慢,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
“依夏。”陆帆叫她。
“嗯。”
“你刚才在前面包花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
“骗人。”陆帆看了她一眼,“你端着簸箕来回走了三趟,就那几步路,走了三趟。”
姜依夏的脸红了,她不知道陆帆一直在看她,她以为他坐在那儿喝茶,什么都没注意,他倒是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我就是随便走走。”姜依夏别过脸去。
陆帆笑了,没有再问。
到了楼下,姜依夏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手腕上的镯子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我到了。”姜依夏说道。
“嗯。”陆帆点了点头。
姜依夏站在台阶上,比陆帆高了半个头,她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几根翘起来了,他自己没注意到。
“上去吧。”陆帆说道。
“嗯。”
姜依夏转身进了楼,走到楼道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帆还站在路灯下,正看着她。
姜依夏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陆帆站在楼下,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姜依夏到花店的时候,陆帆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早餐,一袋是水果。
姜依夏开了门,陆帆跟着她进去,把早餐放在柜台上。
“今天换了,云吞面。”陆帆打开袋子,把碗拿出来。
姜依夏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云吞皮薄馅大,她吃了一个云吞,又吃了一个。
陆帆问道:“好吃吗?”
“还行。”姜依夏点了点头。
陆帆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吃。
姜依夏吃完面,把碗收了,去后面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帆已经蹲在地上帮她整理花材了。
他把百合枝底部斜着剪了一刀,插进水桶里,动作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姜依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睡不着。”陆帆头也没抬。
“又睡不着?”
“嗯。”
姜依夏看了陆帆一眼,没再问,拿起剪刀也蹲下来剪花枝。
两个人蹲在地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中午,姜依夏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陆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姜依夏问道。
“没有。”
“那帮我把那几箱新到的花拆了,纸箱拆开叠好放后面。”
“行。”陆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去前面拆纸箱了。
姜依夏听着前面传来的声音,纸箱被撕开的刺啦声,纸板叠在一起的啪啪声,她没有出去看,继续看着锅里的汤。
汤炖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前面。
陆帆已经把纸箱拆完了,纸板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角,他蹲在地上,正在把新到的玫瑰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枝一枝地检查。
“先吃饭。”姜依夏把汤放在桌上。
陆帆站起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汤,排骨炖得很烂,肉离了骨,汤里放了冬瓜,很清甜。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帆放下勺子,看着姜依夏,问道:“哪句话?”
“就是那句,那好,那我们就等下一个二十周年。”
陆帆看着姜依夏,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说“就是那句话的意思”。
“哪句话的意思?”姜依夏追问道。
“就是,我们等。”陆帆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我等,是你和我一起等。”
姜依夏低下头,勺子舀了一下汤,又放下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等了?”姜依夏说道。
“你没说。”陆帆乐呵着,“但你也没说不等。”
姜依夏抬起头瞪了陆帆一眼:“你这是赖皮。”
“赖皮也是跟你学的。”陆帆笑着道。
姜依夏被他气笑了,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站起来去洗碗。
陆帆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碗,拧开水龙头开始冲。
“你放着,我来洗。”姜依夏伸手要拿。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陆帆没让,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碗柜里。
姜依夏站在旁边,看着他系着围裙洗碗的样子,围裙是她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系在他身上看起来不伦不类,但他系得很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下午,陆帆把新到的花全整理完了,玫瑰插进水桶里,百合也插好了,配草按种类分好摆在架子上。
他做得很仔细,每一枝都检查了,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才插进桶里。
姜依夏从后面出来,看到架子上的花整整齐齐的,愣了一下。
“这都是你弄的?”姜依夏问道。
“嗯。”陆帆拍了拍手上的土。
姜依夏走过去看了看,玫瑰按颜色分了类,红色的放一起,粉色的放一起,白色的放一起,百合按花头大小分了类,大的放前排,小的放后排,配草也按高矮排好了,整整齐齐的。
姜依夏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陆帆,说了一句“你倒是学得快”。
“学了这么久,再学不会就是脑子有问题了。”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没接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账本开始算账。
陆帆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他没在意。
账本上的数字姜依夏算了三遍,每一遍的得数都不一样,她放下笔,把账本合上,拿起来又放下。
“你说下一个二十周年,我们会在哪儿?”
陆帆放下茶杯,看着姜依夏,认真道:“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姜依夏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画着圈,画了几圈,停了。
“那到时候,花店还在不在?”姜依夏问道。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不开。”
“那思露和思凡呢?到时候他们都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那是他们的事,你的事,我管。”陆帆说得理所当然。
姜依夏抬起头看着陆帆,陆帆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那种很安静的笑。
“你这个人,总是把话说得这么满。”姜依夏说道。
“不满不行。”陆帆乐呵着,“不满你就不信。”
姜依夏瞪了陆帆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她站起来,把账本放进抽屉里,拿了包,说了声“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出了花店,并肩往姜依夏家的方向走。
今天走的是老街那条路,两边的老房子墙上的爬山虎绿油油的,遮住了大半面墙。
走了一段,经过那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路,树根从地里拱起来,把石板顶得歪歪斜斜的。
姜依夏停下来,看着那棵榕树。
“怎么了?”陆帆也停下来。
“你上次问我,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我说有的人等不了,有的人等了一辈子。”陆帆说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想等多久。”
姜依夏看着那棵榕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帆,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没想过”。
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如果是你,应该不用等。”
陆帆愣住了。
姜依夏看到陆帆愣住的样子,自己先别过脸去,加快脚步往前走。
陆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一样。
陆帆笑了,追了上去。
“依夏。”他叫她。
姜依夏没回头,继续走。
“依夏。”他又叫了一声。
姜依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陆帆说道。
“哪句话?”
“就是那句,如果是你,应该不用等。”
“我没说。”姜依夏别过脸去。
“你说了。”
“你听错了。”
陆帆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没有再追问,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她家走。
到了楼下,姜依夏停下来,转身看着陆帆。
“我到了。”她说道。
“嗯。”陆帆点了点头。
“上去吧。”陆帆说道。
“嗯。”
姜依夏转身进了楼。
陆帆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到二楼的灯亮了,又等了一会儿,灯暗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
第二天中午,花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姜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姜依夏正蹲在地上整理花材,听到风铃响,抬起头,看到弟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小明?你怎么来了?”姜依夏站起来。
姜明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乐呵着:“姐,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水果。”
姜依夏擦了擦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看着姜明,问道:“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姜明在她对面坐下来,“好久没见你了,过来看看。”
姜明看了一眼花店里的花,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花材,说了句“姐你这店收拾得越来越好了”。
姜依夏说“还行,凑合过日子”。
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姜明问思露和思凡最近怎么样,姜依夏说都挺好的,思露工作室接了大项目,思凡那边也签了新客户。
姜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姐,你跟陆总,怎么样了?”
姜依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反问了一句“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你们俩的关系。”姜明看着姜依夏,“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姜依夏低下头,没有接话。
姜明看姐姐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姐,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想法,你也老大不小了,思露和思凡也支持你们,你要是心里有顾虑,你跟我说。”
姜依夏抬起头,看着弟弟,叹了口气,说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姜明追问道。
姜依夏把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说了句“他送的”。
姜明看了一眼那个金镯子,四万多,他知道,陆帆不差这个钱,但送镯子的意义不一样,金子不是随便送的。
“姐,那你对他到底怎么想的?”姜明问道。
“我说不上来。”姜依夏把袖子放下来,“他对我好,对思露思凡也好,对爸妈也好,我挑不出毛病,但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是一时兴起。”姜依夏的声音很轻,“怕他过了新鲜劲就变了。”
姜明看着姐姐的脸,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姜明想了想,说了一句“姐,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