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
羊城，花店。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红的、粉的、白的，亮堂堂的。
姜依夏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百合，一枝一枝地剪，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
陆帆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忙活。
“你坐了快一个小时了。”姜依夏头也没抬，“你不用回去？”
“回去也是一个人。”陆帆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姜依夏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剪刀，“我帮你。”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松了手让他剪。
陆帆学着她的样子，把百合枝底部斜着剪了一刀，插进水桶里。
动作比前几次熟练了不少，虽然还是慢，但不再手忙脚乱。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姜依夏问道。
陆帆又拿起一枝百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思露。”陆帆放下剪刀，看着姜依夏，“她今天给我发消息了，说工作室出了状况，两个设计师吵架，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姜依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帆。
“她给你打电话了？”
“发了消息，没打电话。”陆帆解释道，“我跟她说了几句，让她去跟甲方把需求理清楚，别把责任推给设计师。”
姜依夏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材，没有接话。
但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些，剪刀举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陆帆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鼻梁挺挺的。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姜依夏的手缩了一下，抬起头瞪着他。
“干嘛？”
“你手上有泥。”陆帆笑着道，指了指她的手背。
姜依夏低头一看，手背上确实沾了一小块泥，大概是刚才摸花盆蹭上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好气地说了句“大惊小怪”。
陆帆笑了，没再说什么，拿起剪刀继续剪花枝。
两个人蹲在地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花店里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六点，姜依夏关了店门。陆帆站在门口等她。
“今天我送你回去。”陆帆说道。
“嗯。”姜依夏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姜依夏家的方向走。
今天走的是老街那条路，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的爬山虎绿油油的，遮住了大半面墙。
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时候会碰到肩膀。
姜依夏往旁边让了让，陆帆也跟着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又碰上了。
“你走那边。”姜依夏推了推他的胳膊。
“路就这么宽，我怎么走？”陆帆乐呵着，非但没让开，反而往姜依夏那边靠了一点。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前走。
陆帆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姜依夏没有躲，陆帆也没有缩。
走了一段，经过一家糖水店。
店面很小，招牌都褪色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
店里飘出姜撞奶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姜的辣味。
“吃过这家吗？”陆帆停下来问道。
“吃过。”姜依夏也停下来，“以前思露和思凡读书的时候，我带他们来过，他们爱吃这里的双皮奶，每次都要吃两碗。”
“那进去坐坐？”陆帆看着她。
姜依夏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低头看手机。姜依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陆帆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从厨房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看到姜依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依夏？好久没见你了。”
“林姨，您还记得我？”姜依夏有些意外。
“怎么不记得？你以前经常带两个小孩来，那两个小孩可调皮了，满店跑。”林姨笑着道，“今天吃什么？还是双皮奶？”
“嗯，两份。”姜依夏点了点头。
林姨看了陆帆一眼，又看了看姜依夏，笑着问了句“这位是”，没等姜依夏回答，陆帆已经开口了：“我是她朋友。”
林姨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姜依夏瞪了陆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倒是会接话。”
陆帆乐呵着：“我说的是实话。朋友，没毛病。”
“谁跟你是朋友？”姜依夏别过脸去。
“那是什么？”陆帆凑近了一些。
姜依夏的脸红了，没有接话。
好在双皮奶端上来了，白嫩嫩的，表面结了一层奶皮，用勺子轻轻一挖，下面还是热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甜丝丝的，滑溜溜的。
陆帆也吃了一口，说了一句“好吃”。
姜依夏没理他，继续吃。
两个人吃完了双皮奶，出了糖水店。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姜依夏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陆帆走在她右边，手垂在身侧。
“依夏。”陆帆叫她。
“嗯。”
“今天开心吗？”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还行”。
陆帆笑了，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经过一棵大榕树。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路，树根从地里拱起来，把石板顶得歪歪斜斜的。
姜依夏停下来，看着那棵榕树。
“怎么了？”陆帆也停下来。
“这棵树，我小时候就有了。”姜依夏的声音很轻，“几十年了，还是这么大。”
陆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榕树。
树皮很粗糙，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说，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姜依夏忽然开口问道。
陆帆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那棵树，没有看他。
“有的人等不了，有的人等了一辈子。”陆帆答道。
姜依夏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帆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到了楼下，姜依夏停下来，转身看着陆帆。
“我到了。”她说道。
“嗯。”陆帆点了点头。
姜依夏站在台阶上，比陆帆高了半个头
她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陆帆笑着道，“明天我还来。”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楼。
走到楼道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帆还站在路灯下，正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陆帆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陆帆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早餐，一袋是水果。
姜依夏正在花店门口扫地，看到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
“你怎么又来了？”姜依夏问道。
“我说了呀，第二天我还来，给你送早饭。”陆帆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肠粉，老城区那家。”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陆帆把早餐放在柜台上，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肠粉，还冒着热气。
姜依夏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肠粉很滑很嫩，酱油的味道刚刚好。
陆帆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吃。
“你吃了吗？”姜依夏问道。
“吃了。”陆帆点了点头。
姜依夏吃完肠粉，把盒子收好，站起来去后面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帆正蹲在地上帮她整理花材。
他把玫瑰一枝一枝拿出来，按颜色分类，红色的放一堆，粉色的放一堆，白色的放一堆。
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不再手忙脚乱。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姜依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陆帆头也没抬，“五点多就醒了，想着你还没吃早饭，就去排队了。”
姜依夏没说话，蹲下来也拿起一枝玫瑰开始修剪。
“依夏。”
“嗯。”
“周六你有没有空？”
“干嘛？”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陆帆抬起头看着她，“这次不是游乐场。”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哪儿”。
陆帆说了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姜依夏低下头继续剪花枝，说了一句“再说吧”。陆帆笑了笑，没有追问。
中午，姜依夏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做饭。
陆帆跟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姜依夏切了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下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吃。
“你天天往我这儿跑，你公司的人不说你？”
“说我什么？”陆帆乐呵着，“说他们的老板不务正业？”
“你知道就好。”姜依夏瞪了他一眼。
“公司的事有人管，不用我天天盯着。”陆帆吃了一口面，“再说了，追女朋友比赚钱重要。”
姜依夏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接话。
陆帆看着她的耳根，红红的，忍不住笑了。
姜依夏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说了句“看什么看”。
陆帆笑着道“看你”，姜依夏把筷子放下，说了句“不吃了”，站起来去前面了。
陆帆端着碗跟出来，在柜台对面坐下，看着她。
姜依夏拿起喷壶给花喷水，背对着他，不理他。
陆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与此同时。
陆帆说周六要带姜依夏去个地方，姜依夏没当回事，以为又是去哪个公园或者河边走走。
结果周五晚上，陆帆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穿漂亮一点。】
姜依夏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愣了一下。
穿漂亮一点？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她回了一条：【去哪儿？】
陆帆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倒是说去哪儿啊。】
还是没回。
姜依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游乐场、电影院、老街肠粉店，他每次都能整出点新花样。
这次又要去哪儿？还要穿漂亮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大部分是深色的，黑色、深蓝、灰色，是她一贯的风格，不扎眼，不招摇。
她翻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裙子是她去年买的，只穿过一次，面料很软，裙摆到小腿，穿上应该不算太张扬。
她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了一条深色的裤子。
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太普通了。换回连衣裙，又觉得太正式了。
折腾了快二十分钟，地上扔了好几件衣服，姜依夏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多大年纪了还折腾这些。”
最后她还是没敲定穿哪件，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决定明天早上再说。
第二天一早，姜依夏七点就醒了。
她洗漱完，又打开衣柜。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深色的裤子，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姜依夏转了个身，觉得还行，不张扬也不寒碜。
戴什么首饰呢？
她打开首饰盒，里面没有几样东西。
一只银手镯，是思露去年送的母亲节礼物；一条细细的银项链，买了七八年了，链子都有点发黑了；还有一对珍珠耳钉，是潘兰芳给她的。
她戴上耳钉，戴上银手镯，对着镜子看了看。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算了，又不是去相亲。
她拿起包，下了楼。
楼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陆帆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特意打理过。
他看到姜依夏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
“看什么？”姜依夏走过去，有些不自在。
陆帆乐呵着，拉开后排车门：“好看。”
姜依夏上了车，陆帆跟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今天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帆对陈贺说了句“走吧”，车子发动了。
姜依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没有往公园的方向开，也没有往河边开，而是往市中心的方向开。
她心里越来越好奇，但陆帆不说，她也不问了。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让我穿漂亮一点？”姜依夏转过头看着陆帆。
陆帆笑着道：“因为要去的地方，不穿漂亮一点对不起那个场合。”
“什么场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在市区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家商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