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审讯室昏暗逼仄,头顶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散发着昏黄又阴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味与淡淡的血腥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间相邻的审讯室,同时开始了盘问。
这边的房间里,严正山被按在冰冷的硬木椅上,面前两张桌子后,坐着两名面色冷峻的警察,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姓名?”
左侧警察握着笔,冷声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严正山!”严正山连忙应声,身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籍贯?”
严正山被两人的气势逼得心慌意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陪着笑脸辩解:“老家山东蓬莱,现在定居玉京!警官,我才是受害者啊!”
“我那罐头厂接了国防部的军令,加急做罐头往前线巴尔干送,工人们突然集体罢工,要是耽误了军机,延误了军资补给,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啊!”
他急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废话真多!”
右侧警察猛地一拍桌子,不耐烦地抄起桌旁的橡胶警棍,二话不说,狠狠一棍砸在严正山的胳膊上。
“嘭”的一声闷响,严正山疼得龇牙咧嘴,五官扭曲在一起,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又酸又麻,疼得说不出话。
“我问你答,少扯没用的,明白吗?!”警察厉声呵斥,眼神凶狠。
“是是是!我明白,我不多说了!”严正山再也不敢辩解,连忙缩着脖子,老老实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工人集体罢工?”
严正山满脸委屈,语气带着十足的不甘:“我就是……就是让他们每天多加一两个小时的班而已!”
“我每个月给他们开四块龙洋的工钱,足够他们养家糊口,养活一家老小了!这两个月军方订单多,工期赶,让他们多干点活,竟然就闹着罢工造反,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拔高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忘恩负义的工贼,白眼狼!”
两名警察低头快速记录,片刻后又抬头追问:“少狡辩,说实话,工人一个月放几天假?一天干多少小时?”
严正山反倒挺直了胸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大声回道:“一个月放一天假,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中途我还赏他们半个小时吃饭,这吃饭的时间,我都算进工时里了,我对他们够厚道了!”
“真他娘的黑呀!”
左侧警察听到这话,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握着笔的手都紧了几分。
“每天十二个小时,再加两个小时班,合着一天要干十四个小时?你这是往死里压榨!”
“话不能这么说!”严正山反倒底气十足,梗着脖子反驳,“没有我开工厂给他们活路,他们早就饿死街头了!多干两个小时,是他们报答我,工厂好了,他们才能有饭吃!”
他转头看向两名警察,满脸怨毒地恳求:“警官,这群人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实在太不像话了!您一定要狠狠惩治他们,至少判他们坐两年牢,流放去东非开荒,才能以儆效尤!”
而在隔壁的审讯室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崔大虎蜷缩在狭窄的木椅上,他身材高大魁梧,硬生生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动弹不得。
他浑身衣衫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狼狈不堪,显然在被带来问话前,已经挨过一顿毒打,受尽了折磨。
他眼神畏惧地看着面前的两名警察,身子不停发抖,被吓得魂不附体,警察问一句,他便哆哆嗦嗦地答一句,无意识地吐露着所有信息。
“说,为什么带头罢工,聚众闹事?”
坐在中间的中年警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崔大虎缩着身子,鼓起全部勇气,声音颤抖地回道:“严老抠……严正山压榨我们,连续两三个月,天天让我们加班,一分加班费都不给!我们实在熬不住,想辞职不干,他还克扣着我们的工资,死活不肯结!”
“我实在气不过,才带着弟兄们一起抗争,想要回我们的血汗钱!”
“是吗?”
中年警察忽然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崔大虎,“我还听说,你上个月,加入了一个叫做工友会的组织,没错吧?”
崔大虎没有多想,连忙点头承认:“是!我加入工友会了!工友会告诉我们,工人要团结起来,才能反抗工厂主的压榨,教我们一起要加班费,互相照应、互相帮忙!”
“谁家工友受伤生病、家里缺钱,工友会都会凑钱接济,真心帮我们工人!”
“确实会‘帮忙’。”
中年警察嘴角的冷笑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倒是够仗义,可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你被抓进警局后,附近好几个工厂,几百名工人集体闹事,冲到警察局门口,围堵抗议,要求放了你,整个玉京都被震动了,街头巷尾全是议论声。”
“市长已经亲自过问此案,说不定,连皇宫里的皇上,都听说了这件事!你自己说说,这场乱子,闹得有多大!”
“啊?!”
崔大虎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震惊与惶恐,身子猛地一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警官……我、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拼命摇头,语气带着哭腔:“我被抓进来之后,直接就被他们打晕了,刚醒过来就被带到这问话,外面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少装糊涂!”
中年警察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地盯着他:“别想蒙混过关!现在,把工友会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会里一共有多少人?总部设在什么地方?在玉京各个工厂里,都和哪些工人串联过?组织头目是谁?”
“我警告你,不许有半句隐瞒,不许撒谎!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有的是苦头让你吃,到时候,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斩首,抄家,可知道?”
崔大虎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看着警察凶狠的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
玉京皇宫,太和偏殿之内,气氛沉凝得如同凝固一般。
玉京市长朱子默怀里紧紧揣着警局审讯的绝密口供,一路小跑着冲入皇宫。
连官服上的云纹都被汗水浸透,他不敢惊扰正在批阅奏折、处理军国要务的皇帝。
只得恭恭敬敬地躬身立在殿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等候徐炜忙完政务。
这一等,便是足足一个多小时。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御笔落在奏折上的沙沙声。
朱子默双腿从最初的紧绷,渐渐变得发麻、酸胀,最后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膝盖微微打颤,他却依旧死死绷直身子,不敢有丝毫挪动。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终于,御案之后,徐炜缓缓放下手中朱红笔。
他将批阅完毕的票拟推到一旁,抬眼看向躬身伫立许久的朱子默。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朱爱卿,久候了,一路奔波传报,辛苦了。”
“臣不辛苦!”
朱子默瞬间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
“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帝国军政大事,臣不过是跑跑腿、传个话,这点辛苦,与陛下相比,微不足道,万不敢言苦。”
徐炜靠在铺着锦缎的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
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朕本在城外皇家猎场,骑马狩猎,难得偷得半日清闲,身心俱是畅快。”
“结果一道加急奏报,硬生生将朕从猎场召回宫中,搅了兴致。”
他抬眼看向殿外日影,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从朕接到奏报赶回皇宫,到此刻,已然过去四个小时。”
“如今,你且给朕一五一十,说清这场惊动整个玉京的大事,来龙去脉,分毫不得隐瞒!”
“是!臣遵旨!”
朱子默不敢耽搁,连忙双手将口供卷宗高高举起。
由身旁内侍躬身接过,呈到徐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