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低着头,语速急促又清晰地简述事件始末。
“启禀陛下,事端起于城南工业区严氏罐头厂。”
“该厂主严正山,借着巴尔干前线军需罐头订单,肆意压榨厂区工人,强制工人每日无偿加班,克扣薪资,对工人动辄打骂。”
“工人不堪其苦,在领头人崔大虎的带领下,停工讨要本该属于他们的加班费。”
“谁知严正山蛮横无理,直接勾结城区警察,不由分说便将崔大虎抓捕入狱,丝毫没有理会工人的诉求。”
说到此处,朱子默语气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
“后续经警局严加审讯,查明这崔大虎背后,站着一个名为工友会的秘密组织。”
“该组织暗中串联玉京各大工厂的工人,时常私下集会演讲,散播言论。”
“还以接济穷苦为名,给工人发钱发粮,借此笼络人心,暗中发展势力。”
“此次崔大虎被抓,正是工友会在背后鼓动串联,召集城南数家工厂数百名工人,聚众围堵、冲击警察局,要求释放崔大虎。”
“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街巷议论纷纷,险些引发更大的动乱,震动整个国都。”
徐炜没有插话,一边静静听着朱子默的禀报,一边快速翻阅着桌上的口供卷宗。
一目十行,字字过目,将事件脉络尽数记在心中。
随着翻阅与聆听,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心中已然通透。
表面上看,这不过是工厂主盘剥工人,引发劳资纠纷,警方偏袒资方,进而激化矛盾的寻常事端。
但往深层探究,这绝非一起简单的闹事事件。
而是大华帝国推行工业化近二十年来,底层工人阶级与工厂主矛盾长期累积、集中爆发的结果。
这些年,大华开矿、办厂、兴实业,工业化进程一路高歌猛进。
玉京作为帝国都城,大大小小的工厂多达上千家,在册工人不下十万人。
这些工人,每日劳作时长均在十小时以上,伙食粗劣不堪,常年无偿加班。
工伤之后补助微薄,甚至被工厂主肆意打骂、随意开除,生存处境极为艰难。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无数百姓挤破头想要进入工厂做工。
究其根本,不过是做工所得的月薪,远比田间劳作要多。
玉京工人平均月薪四块龙洋,能养活一家老小,尚且能有几分余钱。
而他也清楚,即便去年欧洲第一国际正式解散,工人运动的火种却从未熄灭。
只是从明面转入地下,顺着工业发展的脉络,悄然蔓延到了大华,到了帝国的心脏——玉京。
全国数十万工人,累积的矛盾如同深埋的火药,一点就炸。
若是处置不当,必将动摇帝国根基。
徐炜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朱子默,语气平静地问道:“事出有因,乱象已生,你身为玉京市长,打算如何处置这场事端?”
朱子默闻言,连忙躬身回道。
“臣以为,此番聚众闹事,目无法纪,当以雷霆手段镇压!”
“带头罢工、冲击警局的工人,悉数抓捕,为首者斩首示众,其余参与者一律收监坐牢,以儆效尤。”
“而厂主严正山,盘剥工人、激化矛盾,罪不可赦,抄没全部家产,全家流放东非蛮荒之地!”
“各打五十大板,一刀切?”
徐炜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失望,语气笃定。
“你这般处置,看似公平,实则只会进一步激化劳资矛盾,让工人怨愤更甚,让资本家心存不满。”
“非但不能平息事端,反倒会埋下更大的祸根!”
他当即坐直身子,语气坚定,一字一句下达裁决。
“朕命你,即刻返回,照此办理:
第一,立刻释放工人领头人崔大虎,不得为难;
第二,严正山刻薄工人、勾结警员,罚银一千两,当众向工人道歉,足额补发所有工人的加班费;
第三,参与此事、偏袒资方的黑警,即刻剥去官皮,革除公职,严加查办,以正法度!
第四,此次事端,皆是工友会暗中串联煽动所致,将其组织核心领头人,悉数抓捕,流放东非,永不得返;
第五,以玉京市政府名义,即刻颁布法令,明确所有工厂工人加班,需给付双倍薪资,薪资不得拖欠、不得随意克扣,违者重罚!”
“臣,领旨!谨遵陛下圣谕!”
朱子默额头冒汗,连声应下,不敢有丝毫异议,躬身退下,急匆匆离去落实旨意。
朱子默刚走,安全局局长伍文州便浑身紧绷地快步走入殿中。
不等他行礼,徐炜便猛地一拍御案,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声音响彻整个偏殿。
“伍文州!你好大的胆子!”
“安全局执掌国内情报、监察诸事,结果呢?”
“区区一个工友会,在朕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竟能轻易组织数百工人冲击警察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安全局上下,都是吃白饭的吗?!”
“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监察四方、防患未然,不是让你们尸位素餐,纵容这样的秘密组织在国都肆意发展,视若无睹!”
“今日是冲击警察局,明日是不是就要聚众冲击皇宫,谋逆造反,你才肯发觉?!”
一番怒斥,字字如刀。
伍文州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连连磕头请罪。
“臣死罪!臣失职!臣疏于监察,酿成此乱,愧对陛下信任,臣即刻便带人清剿工友会,绝不姑息,定将其连根拔起!”
看着跪地惶恐不已的伍文州,徐炜胸中的怒火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罢了,事已至此,惩处你也无济于事。”
“工友会这类工人组织,是工业化发展的必然产物,有人便有组织,有矛盾便有抱团,即便今日清剿,明日也会有新的组织出现,根本杜绝不了。”
“朕命你,安全局即刻全员出动,撒出所有眼线,安插探子,渗透进工友会、各地商会、农会等所有民间行会之中,严密监视一举一动!”
徐炜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伍文州,语气沉如磐石。
“尤其是工友会这类组织,帝国工业化越推进,工人数量便越多,这类组织也会愈发壮大,是帝国未来维稳的重中之重!”
“你们必须全程渗透、全程监视、全程把控,将所有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绝不能让这些组织,扰乱帝国工业化进程,动摇国本!”
“臣明白!臣记下了!”
伍文州重重磕头,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表态。
“陛下放心,臣必定调动全部力量,严密监控国内所有大型民间组织、行会,对工人类行会,更是全力把控,一刻也不放松,绝不让乱子再生!”
“去吧,即刻去办,不得有误。”徐炜疲惫地挥了挥手。
伍文州躬身告退,快步离去,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徐炜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望着殿外的宫墙,眼神复杂,心中百感交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阶级立场。
身为大华帝国的皇帝,既是封建皇权的掌控者,也是帝国最大的资本持有者,是彻头彻尾的剥削阶级代表。
皇权与资本交织,既得利益与底层矛盾碰撞。
一旦底层动乱失控,非但江山不稳,整个皇室,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满门抄斩、宗庙倾覆,都不过是最终结局。
沉默良久,徐炜缓缓抬手,拿起一旁的朱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数行字,眼神坚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工业化推行近二十年,乱象已生,防微杜渐,终究是要起草一套完整的劳工律法,以法律形式,保障底层工人的基本权益,缓和劳资矛盾,方能稳住帝国根基,让工业化走得更稳、更远。”
“伍文州老了,也该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