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会的一众高层，被衙役与安全局探子秘密带走，流放东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不过一夜光景，此前暗中活跃的各类工人组织，尽数偃旗息鼓。
原本还想着抱团发声的工厂工人，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轻易聚集，连私下议论都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不止是工人组织，就连城中根基深厚的铁匠协会、各大商人商会，也全都收敛了所有动作。
不敢集会，不敢商议行情，连平日里的行业应酬都悉数取消，整个玉京的民间社团，陷入一片死寂。
草木皆兵的氛围，蔓延在每一个行业协会之中。
花草协会的院落里，会长田文进正捧着茶壶，悠闲地摆弄着盆中兰草，日子过得惬意自在。
副会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慌张，开口便打破了这份平静。
“会长，不好了，市衙门下了新规矩，咱们协会得赶紧去补办登记，还要衙门盖章同意，才算合法！”
田文进握着茶壶的手一顿，顿时愣在原地，满脸疑惑。
“啥？还要市衙门盖章同意？”
“我们花草协会，向来只做花草生意，会员们平日里也就是赏花论草，从来没弄过什么乱七八糟、犯禁违规的事，怎么还要官府审批？”
“我的会长哟，您怎么还不明白！”
副会长急得直跺脚，满脸苦涩地苦笑：“咱们花草协会，明面上会员就有几千人，看着都是吃喝玩乐、打理花草的闲人，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啊！”
“只要是个协会，不管大小、不管做什么，市衙门都有交代，必须去报备盖章，没有衙门批复的，全都算非法组织，直接取缔查办！”
见田文进依旧一脸茫然，副会长只能搬出实打实的例子，点醒他。
“您忘了那银行协会？里面的南洋银行、太平洋银行、民生银行，哪一个不是玉京赫赫有名的大机构，家底雄厚，人脉通天？”
“人家银行协会的会长，可是中央银行行长，内阁亲自任命的高官，位高权重，谁都要给三分面子。”
“结果呢？工友会的事一出，银行协会是第一个赶去市衙门盖章登记的，半点都不敢耽搁！”
听到这个例子，田文进瞬间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这哪里是简单的登记盖章，分明是朝廷借着工友会的事，杀鸡儆猴，要把玉京所有民间组织，全都纳入管控之中。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马放下茶壶，匆匆整理好协会的所有资料，火急火燎地赶往市衙门。
等他赶到市衙门口，直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衙门大门前，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人声鼎沸，却又秩序井然。
排队的人，全都是玉京各个协会、行会的会长、管事。
烟草协会、香料协会、砖瓦协会、木器协会、粮油协会……
平日里各自为营、甚至互相较劲的行业头目们，此刻全都老老实实排着队，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谨慎。
田文进排进队伍，凑到身旁香料协会会长身边，低声打听情况。
香料协会会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见怪不怪：“别慌，这就是走个流程。”
“无非就是告知衙门咱们协会的据点、主事人，每年报备一次会员人数，再把协会里那些有碍秩序的规矩、协议剔除掉，就行。”
田文进心里打鼓，连忙追问：“什么才算有碍秩序？咱们也不懂这些门道。”
“很简单。”香料协会会长压低声音，一一细数，“比如联手垄断市场，随意抬高、压低物价；再比如搞恶性竞争，排挤非会员的商贩；还有设立极高的入会门槛，不让外人入行，这些都算。”
“不过你们放心，协会内部的具体经营、日常往来，衙门不会多管，也管不过来。”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一众协会会长，全都松了口气。
可随即，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这衙门，管得也太宽了吧！
田文进心里更是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这些年，他为了垄断玉京的花草市场，可是没少做违规的事。
联合所有会员，联手排挤外地来的花草商贩，断他们的货源、砸他们的摊子；肆意抬高花草售价，牟取暴利；还设立极高的入会门槛，严控新会员加入，就为了守住行业利润。
若是这些都算有碍秩序，必须整改，那他们花草协会，再也赚不到此前的暴利了。
不止是他，队伍里不少行会会长，都面色各异，心神不安，各自盘算着协会里的违规勾当。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轮到田文进。
他走进衙门办事厅，负责登记的小吏，连头都没抬，接过他递来的资料，快速完成登记。
随后，直接丢给他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印着——《玉京民间协会管理办法》。
“册子上写的所有禁忌条款，你们协会回去后，内部该改的改，该删的删，该补的补，务必在半月内完善完毕，上报备案。”
小吏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是有商贩、百姓告状，查到你们协会违规，第一个追究责任、问罪处罚的，就是你这个会长，明白吗？”
“是是是，小人明白！”
田文进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协会会长，如今还要替整个协会背锅担责。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问能否变通，可看着衙门里森严的氛围、衙役冰冷的眼神，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衙门的命令，谁敢违抗，谁敢乱来？
短短三天时间，玉京上下，便有上千家行会、协会，悉数前往市衙门登记造册，纳入官府管控。
大到粮油、银行、烟草协会，小到街巷里的挑夫协会、摊贩联盟，甚至是管理全城公共厕所与私人厕所的粪协、专门负责倒垃圾清运的环卫协会，全都一一登记，无一落下。
玉京上百万百姓，吃喝拉撒、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全都被大大小小的协会牢牢把控着。
而这份协会管控，不止局限于玉京，迅速推向全国。
短短半月，全国范围内登记在册的协会、行会，足足有数万家之多。
说到底，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无论行业强弱、身份高低，世人都习惯性抱团取暖，维系自身利益不受侵犯，这是人性本能，根本无法避免。
不过，也有不少心思不正的行会，不愿受到《协会管理办法》的约束，害怕过往违规之事败露，索性直接主动解散。
对于这样的结果，各地地方衙门，全都乐见其成。
愿意留存的协会，由官府管控，自我约束管理，衙门既能掌握行业动态，又省去了无数麻烦；自行解散的，更是消除了潜在隐患，一举两得。
而朝廷，也借着这次整顿协会的机会，不费一兵一卒，将对玉京、乃至全国的社会控制力，推向了新的高度。
皇宫之内，徐炜看着朱子默呈上来的厚厚一叠全国协会名单，以及玉京协会明细，忍不住连声感慨。
“朕素来知道民间各行抱团，却没想到，玉京上百万人口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竟然全都被这些协会牢牢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