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卡城主吴锦携阖族亲眷、宗族子弟、随身属官,乘坐大华官方特调的远洋官船,浩浩荡荡告别扎根百年的南洋故土,一路向北,直抵大华帝都——玉京。
吴氏世代偏安南洋一隅,盘踞马来半岛百年之久,世代极少北返中土。七十三岁的吴锦一生驻守南疆海岛,见惯的是碧海椰林、土邦草市、南洋低矮木屋,从未踏足过中土近代都会。
待巨轮驶入玉京外港,缓缓靠岸那一刻,吴锦站在船舷之侧,望着眼前铺展无尽的帝都盛景,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心神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玉京,百万人口雄城,气象万千、壮阔无边,绝非南洋任何一座土邦城池所能比拟。
外港水域辽阔无垠,千船泊港、万桅林立,远洋巨轮、蒸汽货船、近海漕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江面船影连绵数十里。
码头之上,数万装卸力工各司其职、往来穿梭,搬卸如山货物,人流涌动却井然有序,如蝼蚁奔忙、井井有条,一派极致繁华的工业都会景象。
登岸入城,更是颠覆认知。
城内街道笔直宽阔、纵横规整,青石路面干净平整,车马分流、市井井然。
道路两侧,一座座七八层高的新式洋楼拔地而起,青砖钢骨、玻璃窗棂、制式规整,高耸巍峨,刺破天际。
这般近代楼宇、都会格局、工业气象,是封闭落后的南洋、腐朽守旧的大清,做梦都难以企及的盛世图景。
吴锦伫立街头,环顾四方,眼底满是惊叹与敬畏,由衷喃喃赞叹。
“玉京盛景,当真举世无双,名不虚传!”
“大华天朝,果然是雄踞远东的顶级列强,大国气象,分毫不假!”
正当他满心感慨之际,一道温润笑声自身后传来。
“伯父一路舟车劳顿,远道辛苦!”
徐灿一身锦袍官服,身姿挺拔,亲自带队至码头迎候,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他身为大华中枢阁老,又是吴家姻亲、侄女婿,此番奉陛下旨意,全权负责迎接南洋藩主入朝,体面至极。
吴锦见状连忙回身,快步拱手,惶恐又恭敬:“老夫远道来朝,怎敢劳徐阁老亲自相迎,实在折煞微臣!”
“伯父言重了。”徐灿笑意温和,上前轻扶其臂,态度真诚,“陛下早已吩咐,吴氏世代镇守南洋、拓土护民,劳苦功高。伯父远道归朝,理当如此礼遇。”
“今日迎候,是陛下特意嘱托,绝非虚礼。”
听闻是皇帝特意授意,吴锦心中暖意翻涌,面上却愈发谦逊:
“惭愧,惭愧。”
“老夫早有心北望天朝、觐见圣颜,奈何年迈体弱、旧疾缠身,多年未能成行。”
“今日终得入朝,亲眼目睹天朝盛世、工业雄城,方才知晓何为真正大国!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徐灿笑着引他登上御用四轮马车,车身宽敞平稳、内饰精致华贵。
车行途中,徐灿温声告知:“陛下体恤伯父远道奔波,早已下旨,在京中预备一座规整宅邸,专供伯父阖族安居,稍后便可前往安置。”
吴锦闻言心中感念,连连拱手:“陛下天恩浩荡,垂怜老朽、体恤远臣,老夫铭感五内!”
随即他摆正心态,神色肃然,恳切道:
“不过宅邸安居皆是小事。老夫千里入朝,首要之事,便是入宫觐见陛下,叩谢天恩、纳土归诚,此事万万不可耽搁。”
见他心志赤诚、礼数周全,徐灿不再多劝,微微颔首,吩咐车夫直驱皇宫。
有中枢阁老亲自引路、持御旨随行,一路门禁畅通、无人阻拦。沿途禁军肃立、仪仗整齐,皇都威严扑面而来,让久居南疆的吴锦愈发敬畏。
车驾直达宫门前,吴锦整理衣冠,带着宗族随员稳步入宫。
恢弘大殿之内,庄严肃穆、气韵沉凝,丹陛高耸、百官肃立,帝王威压笼罩全场。
吴锦年岁已高,步履微颤,入殿即刻俯身跪拜,行最庄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南洋宋卡藩臣吴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华礼制寻常朝堂以鞠躬礼为主,简化繁文缛节,但对于海外归附藩王、世袭土主,远臣入朝,行跪拜大礼,是尊崇,是本分,亦是归降臣服的表态。
龙椅之上,徐炜端坐帝位,正值壮年,年届四旬。
身形微丰、面色红润、神目光华,周身精力充沛、气度沉稳,隐隐透着开国雄主的磅礴气场。
新生王朝、壮年帝王,国运蒸蒸日上,一眼望去,便是万世基业之象。
待吴锦完整行完大礼,徐炜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吴卿平身,无需多礼。”
“谢陛下!”
吴锦躬身起身,在宫女指引下入座侧席,抬眼悄悄打量这位远东霸主,心中敬畏更甚。
待心神稍定,他郑重开口,缓缓自述家世根基、百年藩史。
“启禀陛下,我吴氏自百年前随暹罗郑信王起事有功,受封宋卡,世袭镇守南洋一隅,历经三代六主,扎根马来半岛百年有余。”
“臣所辖直属领地四城,辖民三十万众,坐拥暹罗湾海防要地。”
“属地坐拥燕窝、沉香、南海珍珠诸般珍稀物产,垄断南洋高端海贸,兼收港口中转关税、四方藩属贡赋,年入白银百万两有余,百年富庶,自成一隅。”
“麾下常备守备军四千余人,器械操练,镇守海疆,安稳百年。”
话音稍顿,吴锦神色渐沉,语气满是无奈与酸涩,直言当下危局。
“只是近年英人步步蚕食南洋,殖民扩张日甚一日。”
“英属海峡殖民地不断北扩,大量走私洋船绕开宋卡港,转泊槟城,致使我港关税逐年递减,相较往年,税利折损一成五。”
“更有吉打、吉兰丹诸马来苏丹,受英人蛊惑渗透、暗中勾结,逐年拖欠贡赋、阴怀异心,藩属体系濒临崩解。”
“英人虎视眈眈、垂涎宋卡沃土已久,臣区区一隅土藩,兵力单薄、器械老旧,无近代强军、无大国后盾,已然无力抵挡西洋殖民之势,更无力独守南洋疆土。”
言至此处,吴锦心绪激荡,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地,苍老身躯微微颤抖,声音满是愧疚与赤诚。
“臣无能!守土不力,无法护我华人百年基业、镇南洋海疆!”
“万般无奈,今日携全境疆土、户籍、财库、军民,自愿纳土归朝、举国归附,甘愿请罪于陛下!”
满殿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