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炜见状,即刻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搀扶七十三岁老藩主起身,神色愈发柔和,语气满是宽慰与肯定。
“吴卿何罪之有?”
“吴氏百年镇守南洋,跨海拓土、扎根南疆、护佑数万华人、打通南洋商路,为华夏开拓海疆、扬我华人声威,功在社稷、利在后世,劳苦功高!”
“识大体、知大势、主动归诚,保全一方军民安稳,免去兵戈战乱,此乃大德大功,何来罪责之说?”
圣音入耳,体恤包容,句句暖心。
半生坚守、半生忐忑的吴锦,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心绪,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感激涕零。
“臣,谢陛下圣恩!”
大局既定,接下来便是朝廷既定的封赏章程,一一落地昭告天下。
金口御旨当庭宣读:
册封吴锦为大华世袭宋卡伯爵;
其弟吴宠晋封世袭子爵;
其余三名吴氏庶出子弟,尽数册封世袭男爵。
一门五爵,世享俸禄、世袭罔替!
百年南洋藩主,一朝归入大华勋贵体系,恩宠备至、荣耀至极。
除爵位之外,朝廷厚赏更是丰厚无比。
御赐京城核心地段二十亩独栋豪门府邸,庭院幽深、规制恢弘;
赏白银数万两、黄金千两;
宫廷官窑瓷器、上等丝绸、贡茶珍玩、绫罗绸缎,车载船装、不计其数。
如此破格厚赏、极致恩荣,全然是大华朝廷公开昭示天下:
凡归诚之士、有功之臣,朝廷必厚待之、荣宠之、荫蔽子孙!
南洋归藩,一朝定鼎。
百年宋卡,自此彻底融入大华万里江山。
宋卡吴氏举国归附的诏令一经敲定,大华中枢的行政效率堪称雷霆极速,毫无半分拖沓。
朝廷当日便下诏正式设立宋卡府,划入大华南洋行政区管辖,规整区划、勘定疆界,将原宋卡直属四城核定为四县建制,整套官吏体系、户籍制度、税亩章程、海防防务同步落地。
至此,存续百年、自成体系的南洋华人割据土邦,彻底褪去藩属外壳,化为大华法理内土、正统疆土。
只是宋卡全境仅三十万在册人口,地广人稀、沃土空置,且土著杂居、汉人基数薄弱,不足以稳固统治、开发南洋资源、支撑海防重镇格局。
中枢即刻敲定移民实边国策:迁徙数十万难民南下。
以海量汉人移民填充人口、深耕土地、扎根城建、重塑人口结构,彻底夯实大华对马来半岛北部的绝对掌控。
这般雷厉风行、一日定政的高效,绝非只为收纳一片南洋沃土,其真正核心,是锁死马来半岛地缘、硬断英国北扩野心。
此刻正值1878年,正是大英殖民势力大肆渗透马来半岛的关键之年。
历史上,英国便是借着调停土邦内乱、扶植苏丹傀儡的手段,逐年北上蚕食,先控霹雳、雪兰莪,再吞北部诸邦,最终垄断整个马来半岛的锡矿、航运、贸易霸权。
大华洞悉西洋殖民套路,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自宋卡归附立府这一刻起,大华彻底掐断英国北上扩张的所有可能。
朝廷底线昭然天下:马来半岛霸权,归大华独有,绝不允许英国再向北越雷池半步。
昔日纵横南洋、势不可挡的英国海峡殖民地,自此被死死局促禁锢在新加坡、马六甲、槟城一线南部狭小区域。
北马沃土、暹罗湾海防、南洋航线中枢,尽数归入大华势力范围。
一边是南洋轰轰烈烈、雷霆建制、举国瞩目;
另一边,来自福建的徐明成,入京之行却截然相反,低调到极致,近乎隐秘潜行。
相较于吴锦携阖族家眷、仪仗随行、官船浩荡、百官迎候的盛大归朝场面,徐明成此番南下玉京,悄无声息、轻车简从,刻意隐匿行踪,生怕被朝野内外察觉。
只因他身份特殊、处境微妙,进退皆在法理夹缝之间。
名义上,清廷已册封他为世袭福建镇守使,归属于大清地方官制序列,是清廷认可的封疆守臣。
可实际上,他出身徐氏宗族、背靠大华中枢,是大华一手扶持、暗中掌控东南半壁的藩镇代理人。
身为清臣,私入朝京,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行踪暴露、朝野热议,轻则引来舆论非议,重则破坏南北和谈后的微妙平衡。
故而徐明成一路谨小慎微、收敛行迹,褪去仪仗、隐匿官服、精简随从,扮作寻常商旅,一路低调北上,悄然进入玉京城,全程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御书房内,肃清了南洋政务的徐炜,终于得空接见这位远道而来的闽地藩主。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见到徐明成本人。
思绪骤然翻涌,回溯数十年前的宗族旧事。
当年天京变局,他率领族人出走南洋避祸,已经数十年没有见到过庇护他多年的少族长了。
数十年岁月浮沉、山河迭代、世事翻覆,徐朗早已故去,当年出走的老一辈族人尽数凋零。
而今,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徐朗的子嗣,他当年留下的后人。
少年已成梁柱,旧族早立新枝。
望着眼前身形挺拔、沉稳内敛、进退有度的徐明成,徐炜静坐龙椅之上,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沧桑与怀旧。
半生开疆拓土、征战四海、运筹天下,见惯了杀伐权谋、列国博弈、山河易主,心性早已沉稳如铁。
谁知岁月渐长,人至壮年,竟也开始念旧寻根、感慨故人旧事。
果然是人越老,越是念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