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沙港，临海山地烈日灼灼。
咸腥的海风日复一日拍打着绵长海岸线，浪潮起落，轰鸣不绝。燥热的日光铺洒在裸露的山地沙石之上，烫得地面微微发热。
成片来自两河流域的伊拉克青壮劳工，赤着古铜色的臂膀，肩头压着沉重的锄头与铁锹，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嘿咻嘿咻”号子声，埋头开挖土石、平整地基、堆砌海堤。
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蜿蜒流淌，浸透粗布衣衫，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急促，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繁重的体力劳作。
十八岁的巴塞尔停下手中的铁锹，直起身狠狠喘了一口粗气，抬手擦去额前密布的汗珠。
他望着前方绵延修筑的长长海堤，又扭头看向后方安稳平整的沙滩，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
趁着短暂的歇息间隙，他快步跑到正在埋头挥锄的父亲身旁，压低声音好奇发问。
“阿爸，咱们辛辛苦苦修这海堤到底有什么用？”
“这里海浪一向平稳，从来不会淹上岸，白白遭这份罪。”
父亲手上动作未停，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底层劳作人的务实与泼辣。
“你个毛孩子懂什么！”
“管它能不能淹水，官府招人干活，干一天结一天工钱，包吃包住，实打实落好处！”
“咱们一家子刚从老家迁来沙港，手里空空、家底全无，往后盖新房、置农具、攒积蓄，还有你长大成家娶媳妇，哪一样不需要银钱？”
“官府给活路，你就老老实实干活，少胡思乱想！”
“是！”
巴塞尔乖乖应声，不敢再多辩驳，重新弯腰埋头挖土，只是心底的倦怠与不甘丝毫未减。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自己这群人的来路与宿命。
19世纪的伊拉克大地，早已被奥斯曼官僚、部落酋长、地方地主层层压榨到极致。
底层牧民、农民世代依附权贵，仅有几亩薄地还要承担苛捐杂税、徭役摊派，终年劳作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形同佃奴。
部落兼并、赋税盘剥、天灾歉收，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苦难。
大华平定中东、接管伊拉克属地之后，颁布移民新政：凡底层无地贫民，自愿迁徙沙港，每户无偿划拨五十亩熟地，永久归自家耕种。
半利诱、半强制之下，无数走投无路的伊拉克贫民，抱着绝境求生、博取新生的渺茫希望，拖家带口，坐着船跨海远航，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地方。
落地之后，五十亩良田如约划拨，是他们在故土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家产。
可白得土地不代表衣食无忧。
初来乍到、百业待兴，家家户户家底空空，想要扎根立足，只能靠着官府的工程劳作积攒积蓄。
沙港官府招工，日结五枚铜元，一日三餐全包，在底层劳工眼里，已是天大的优渥待遇。
只是日复一日挖土筑堤、搬石平基的重体力活，枯燥乏味、疲累磨人。
巴塞尔年轻、耐不住枯燥，心底早已藏了别的念想。
他早早听说，城里新建的纺织工厂，风吹不着、日晒不到，车间阴凉干爽，做工体面不说，工钱还比修堤劳工更高更稳。
他数次动了进厂的心思，却次次被父亲厉声制止。
在老一辈移民眼里，踏实卖力气种地、放羊，才是安稳度日的正道，工厂做工虚无缥缈，远不如苦力踏实。
就在巴塞尔暗自烦闷之际，远处终于传来了悠长的开饭锣鼓声。
沉闷枯燥的劳作骤然停歇，所有劳工纷纷放下农具，拖着疲惫的身躯，自觉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手持粗瓷碗筷，等候分发餐食。
队伍整齐肃穆，无人敢喧哗争抢。
几名身着短褐、腰挎短棍的华人工部监工，来回穿梭巡视，目光锐利、神情严厉。
但凡有人敢插队、推搡、喧哗闹事，无需多言，当头便是一棍狠狠砸下，伴随着厉声呵斥。
“排好！老实等候！谁敢滋事，直接打死罚役！”
棍棒落地的闷响、痛彻心扉的哀嚎时不时响起，寥寥数次，便彻底磨平了所有人的野性。
巴塞尔冷眼旁观，心底毫无怜悯，反倒隐隐觉得痛快通透。
初来沙港之时，不少自带部落野性、蛮横霸道的同乡，仗着人多抱团，聚众闹事、偷懒耍滑、抢夺物资、不服管束。
可大华律法森严、管控强硬，不出数日，数十个蛮横之徒便被狠狠惩治，打得遍体鳞伤、跪地服软，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短短月余，所有移民都彻底吃透了在这里生存的唯一真理——服从规矩、听话守序，才有饭吃、有活路。
秩序落地，队伍井然有序，无人再敢造次。
草棚食堂之下，餐食简单却管饱。
五个紧实饱满的麦饼，两勺油花浓郁的肉汤，便是劳工们一日辛劳的犒劳。
巴塞尔端着碗筷，和父亲、一众同乡挤坐在简陋的草棚下。
所有伊拉克移民，都保留着故土百年的生活习惯，习惯性放下碗筷，徒手抓起麦饼撕扯进食，动作娴熟自然，是刻入世代的本能。
就在众人埋头饱腹之时，人群中一个精干利落的年轻身影骤然起身。
是贾比尔。
他是这批移民里最机灵、最通透、最懂变通的小商贩，脑子活、胆子大、善于观察，早早摸清了大华的生存规则。
贾比尔手持一双木筷，高举起身，对着全场同乡高声喊话。
“各位兄弟，大家看一看！”
“这是筷子，是大华文明人吃饭用的器具！”
“他们从不用手抓食，一双小小筷子，便能进食用餐，是不是很神奇？”
众人闻声抬头，随意扫了一眼那两根细木棍，随即纷纷嗤笑摇头，毫不在意。
这段时间，官府统一配发筷子，要求所有人改除陋习、规范用餐。可这细小器具，硬生生难倒了一众成年移民。
众人笨拙尝试，夹不住、握不稳、吃不好，屡屡受挫之后，无人再愿坚持，索性尽数放弃，依旧固守徒手抓食的旧俗。
看着众人满不在乎的模样，贾比尔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严肃。
“大家不要不当回事！”
“徒手抓食，在大华规制里，是野蛮陋习！能用筷子吃饭、恪守规矩，才算融入此地的文明人！”
“若是我们始终固守旧俗、不知变通，永远都是外人、野蛮人，根本无法真正融入沙港，日后更难立足扎根！”
一番肺腑之言，换来的却是全场漠然。
所有人依旧埋头大口啃食麦饼，对所谓的文明、融入、规矩，毫无感触、全然无感。
故土活了一辈子，世代皆是如此吃饭生活，根深蒂固的习俗，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
贾比尔看着麻木懈怠的同乡们，满脸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年轻的巴塞尔端着碗筷，悄悄挤到他身旁，低声好奇问道：
“贾比尔，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只用筷子吃饭，真的这么重要？”
贾比尔转头看向眼神澄澈、心怀向往的巴塞尔，神色瞬间认真笃定。
“千真万确！”
“前些日子我入城摆摊经商，亲眼所见城里的波斯移民，人人手持筷子规范用餐。”
“但凡依旧徒手抓食的外来人，都会被本地人、开化移民嘲笑鄙夷，被视作未开化的蛮夷，处处受人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