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将自己观察到的隐秘规则，悉数告知巴塞尔。
“你仔细看城里那些站稳脚跟、混得风生水起的波斯、阿拉伯移民。”
“他们早已悄悄改头换面：剃掉浓密长须、剪短传统长发、改穿大华布衣汉服、学讲汉话、学守规矩。”
“用筷子吃饭，仅仅是最微不足道、最基础的改变而已。”
巴塞尔心头一震，眼中瞬间多了几分凝重。
他藏在心底的进厂执念，此刻再次浮起。
贾比尔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
“巴塞尔，我知道你年轻，不甘心一辈子挖土筑堤，一心想进工厂做工，想要更好的活路。”
“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如今的沙港工厂，招工首看规矩、次看品性、最后看技艺。”
“依旧留着旧式长须、固守徒手陋习、不肯融入大华规制的人，连工厂大门都踏不进去！”
“陋习不改，前路全无！”
字字句句，直白现实，狠狠敲在巴塞尔心底。
贾比尔望着远处平整肥沃的新土、繁华初显的海港新城，语气满是感慨与笃定。
“你我心里都清楚，沙港，是我们这些底层人这辈子唯一的、最好的机会。”
“在故土伊拉克，部落权贵、地主官僚层层盘剥，同为信仰、同族同源，依旧压榨无度，底层人命如草芥、终年饥寒。”
“可来到大华治下的沙港，异教徒的官府，反而比同族权贵更讲规矩、更保民生、更给活路。”
“融入到沙港，到时候不仅能够进工厂，还能够当兵，当官，当老板，前途一片光明，这真是真主给我们指引的方向。”
巴塞尔望着手中粗糙的麦饼，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远处初兴的城镇轮廓，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念头。
改陋习、融入沙港。
他要出人头地。
……
沙港总督府，今日仪仗齐整、旌旗肃立。
府前广场禁军列阵、文武分班，整套官式交接仪式隆重肃穆。海风拂过总督府高耸的檐角，旗幡猎猎作响，整座官署气场庄重，一改平日忙碌喧嚣。
今日，是沙港开埠建府以来，第一次总督权力新旧交接。
首任沙港总督燕信任期已满，治土功成，卸任交权；新任总督刘玉韬奉旨赴任，正式接掌沙港全境军政民政、移民政务、海防基建。
府台正堂之上，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屏息静观。
燕信一身卸任官袍，神色从容沉稳，数月经略沙港，开荒拓土、安置移民、初定秩序，一身风尘尽数褪去，只剩功成身退的淡然。
他双手捧起沉甸甸的沙港总督官印，印身方正、纹路森严，象征一府生杀治理、军民庶务全权。
他缓步上前，郑重递至刘玉韬掌中。
“刘大人。”
燕信目光恳切，语气郑重：“沙港移民云集、族群交错、海疆初定。此地今后万千庶务、山海安危、移民安定，尽数交付于你。”
刘玉韬身姿挺拔，神色肃然，双手高举稳稳接过大印，掌心触到冰凉厚重的印体，肩上骤然压上千斤重担。
他躬身郑重回礼，字字铿锵：
“燕大人数年呕心沥血、开荒定规、奠基沙港。大人毕生心血、开局基业，晚辈定当竭力守成、发扬光大，绝不辜负托付，不负朝廷厚望！”
“好！”
燕信欣然一笑，抬手示意左右退下，引刘玉韬入内堂对坐密谈。
公务仪仗散去，内堂静谧无扰，只剩前后两任总督，细说沙港最核心、最深层的治理布局。
“刘老弟，沙港新开之土，百业初建，万事维艰。”
燕信端起茶盏，缓缓开口，道出这数月以来最棘手、也最关键的施政核心。
“我这数月最耗心神、也最关键的一桩事，便是海量伊拉克移民的落地与同化。”
沙港背靠胡斯坦大平原，沿海平原向肥沃，但地广人稀。
原本定居此地的波斯人不过四五十万之众，聚居成片、自成风俗。
可短短数月之间，数十万伊拉克阿拉伯移民跨海迁来，骤然涌入这片狭长滨海平原。
两族混居、风俗相异、信仰相近却派系对立、习性迥异、积怨千年。
骤然杂居一地，若无强力规制、平衡手段，必然滋生矛盾、私斗频发、族群对立，轻则扰乱地方，重则动摇南疆新土根基。
刘玉韬静静聆听，心中了然。
燕信继续娓娓道来，细说自己的顶层布局深意。
“故而我力排众议，举全府之力，大兴海堤工事、开挖全域地下暗渠水网。”
“沙港滨海地势低洼，潮汐凶猛，常年海水倒灌、盐碱侵地。”
“修筑连环海堤，可彻底锁死海潮倒灌之患，护住整片平原沃土。
然后，我再摒弃存不住水、易淤易废的明渠，全域铺设地下暗渠，蓄水保墒、引流灌溉，长久滋养土地，让千里荒原地力翻新、年年丰产。”
“而更深一层用意，在于安民、耗力、驯心、融民。”
数十万青壮年伊拉克移民骤然落地，血气旺盛、野性未除、闲散必生乱。
持续的大型公建工程，海量人力尽数吸纳，日日劳作、夜夜休憩，耗尽过剩精力，让所有人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有家盼。
以劳作磨野性，以规制养秩序，以生计安人心。
在日复一日的官府统筹劳作中，潜移默化遵守大华法度、听从官吏调度、习惯新式秩序，最快速度消解部落习气、故土旧俗，逐步融入大华治下。
刘玉韬听得连连颔首，深为叹服。
“大人高明。”
“劳力安民、基建固土、工事驯民，一举三得，是长治久安的大智慧。”
“晚辈接手之后，必然延续此策，继续完善海堤水系、持续安置移民、稳步推进移风易俗。”
燕信微微一笑，道出沙港治理真正的顶层权谋大局。
“基建、安民、融民，皆是术。”
“沙港长治久安的根本，在于制衡。”
“波斯旧民四五十万，扎根此地日久，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伊拉克新移民数十万，人多势众、血气方刚。”
“单一族群过强则骄纵难治、尾大不掉。”
“唯有两族并立、互相制衡、互相牵制、互相依存，官府居中调度、一碗水端平，既扶持新民扎根，又安抚旧民安定，不偏不倚，方能让两族皆仰仗朝廷、敬畏官府、不敢生乱。”
燕信最后语重心长道：
“而稳住沙港两族，只是第一步。”
“待此地民生安定、秩序稳固、两族归心之后，我大华便可以此为跳板，稳步渗透整个波斯。”
刘玉韬郑重起身，拱手领命。
“晚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