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仪式彻底落幕,府署内外仪仗散去,喧嚣归于沉静。
新任沙港总督刘玉韬独自端坐总督衙署办公大堂,推开雕花木窗。
正值盛夏,湿热的风裹挟着聒噪的蝉鸣涌入屋内,声声不绝,热浪扑面。远眺窗外,新筑的海堤绵延无尽,原野之上皆是劳作归来的移民百姓,一派初兴安定的模样。
刘玉韬望着眼前这片广袤新土,心中百感交集,沉思万千。
沙港的级别,早已今非昔比。
此前初立之时,仅设将军府,权责单一,唯以驻军戍边、镇守海防、弹压乱局为主,重军治、轻民政,是纯粹的军事管控体系。
如今升格总督府,军政剥离、民政独立,总揽辖区土地、户籍、赋税、移民、教化、基建,权责、地位、战略权重成倍暴涨。
他执掌的疆域,格局辽阔至极。
整座沙港辖区,整合原波斯胡齐斯坦省、原伊拉克巴士拉省全境,囊括科威特全境,疆域总面积近乎十万平方公里,扼守波斯湾北岸咽喉。
最致命、也最精妙的地缘制衡,便系于此地——伊拉克所有内河出海口,尽数被沙港锁死、垄断。
昔日两河流域的滨海沃土、通商良港,如今尽归大华掌控。
内陆伊拉克彻底沦为无出海口的腹地,商贸、海运、对外通商尽数受制沙港,天然形成居高临下的地缘压制,死死锁死中东两河势力的复苏空间。
土地辽阔,可民情之复杂、治理之棘手,亦是前所未见。
刘玉韬闭目梳理辖内人口结构,心头压力愈发清晰。
全境在册总人口近百万,族群盘根错节、派系林立:
波斯本土遗民五十余万,扎根胡齐斯坦平原世代居住,宗族根深、教派统一、抱团性极强。
大华内陆迁来的汉民十余万,是全境统治的核心支柱、维稳根基、文明标杆。
科威特土著两三万,人数稀少、实力薄弱,依附强权。
再加上近期跨海迁入、落地开荒的伊拉克移民二三十万,血气旺盛。
百万人口,四股势力,杂居共处、风俗各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刘玉韬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沉稳,思绪飞速推演治理方略。
“波斯、伊拉克,虽同奉什叶一派,同源同宗。”
“但终究是两个千年异族,语言殊途、习俗相悖、宗族世仇根深蒂固,绝无真正同心之理。”
“二者并存,互相忌惮、互相牵制,正好为朝廷所用,居中制衡、以夷制夷。”
“而汉民户数虽少,却是立国治土之基石,必须持续扶持、优先分地、优先务工、优先入仕,牢牢掌握顶层权柄,永固统治根本。”
思绪至此,他心中稍定,随即又被现实的财政重压拽回现实,眉头微蹙,暗自苦笑。
沙港能撑住这场数十万人口的大迁徙,全然是靠科威特石油死撑。
朝廷的态度直白又冰冷:平定中东、接收属地之后,一纸政令、一笔补贴,便将数十万无地、无业、无积蓄的伊拉克贫民尽数甩给沙港。
除了给一百万龙洋补贴,后续安置、建房、分田、赈粮、务工安置、民生兜底,朝廷一概不问,全数由沙港地方自行筹措。
数十万张嘴要吃饭、数十万劳力要安置、数万房屋要新建、全域基建要铺开,这般体量的民生压力,足以轻易拖垮一座常规州府的财政。
万幸,天赐科威特石油。
科威特境内油脉富集、储量惊人,开采简易、收益极稳。
仅去年一年,石油开采、通商贸易专项税赋,便为沙港入库超五十万,堪堪填补了移民安置的巨额亏空,硬生生扛住了全境财政压力,撑起了这片新土的治理运转。
“朝廷执意深度渗透波斯旧域,情报扎根、文化同化、官吏深耕、步步蚕食……”
“国策长远,利在千秋,可短期之内,钱粮消耗、维稳压力、族群抵触,尽数压在沙港一地。”
他暗自腹诽,朝廷只下任务、不给钱粮,未免太过苛责。
赴任之前,海外部部长亲自面授机宜、再三嘱托,令他首要要务,便是全力配合中枢情报局,深度扎根波斯民间,铺开情报网络、渗透上层士族、瓦解本土势力、为彻底消化中东铺路。
重任在肩,钱粮无补,这便是他接手的烂摊子与硬任务。
正沉吟间,办公室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机要秘书躬身入内,低声禀报:“总督大人,沙港各族各界代表已悉数到齐,在前厅候见。”
刘玉韬回过神来,眸中思虑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沉稳平和的威仪。
他心知肚明。
沙港立足域外新土,单纯靠驻军铁血镇压,只能压一时之乱,不能定百年之安。
欲长治久安,必是打压与拉拢并行、铁血与恩抚并举。
故而官府常年笼络波斯本土的教士、富商、世袭贵族、地方地主,吸纳一众亲华上层士绅,作为官府与民间的桥梁。
其上传下达、安抚舆情、消解抵触、弱化殖民矛盾,最大程度降低治理阻力。
而今日新旧总督交接,这些地方头面人物齐齐登门,哪里是单纯的拜见述职。
无非是趁着新官上任之机,献宝纳贡、输诚表忠、攀附新主、保全家族私利。
进贡金银珍宝、土产奇物,俯首臣服、表态拥护,以求保住家族世代把持的地方佐贰职权、免税特权、土地基业。
刘玉韬心中通透,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应声:“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一身总督官袍,步履沉稳,迈步前往前厅大堂。
前厅之内,数十名波斯各界代表肃立等候,人人神态恭敬、躬身敛容。
为示归顺臣服、靠拢天朝,他们尽数改着大华制式汉服袍衫,束发合规、衣制循礼。
只是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异族的轮廓,配上一身规整汉式衣袍,模样不伦不类、略显怪异,却无人敢有半分异样姿态。
历经大华多年治理,他们早已磨平棱角、认清现实。
沙港上万精锐驻军铁甲在侧、枪炮锋利,强权之下,所有抵触皆是虚妄,唯有臣服归顺、紧跟官府,方能保全家族富贵。
见刘玉韬缓步登主位落座,一众代表齐齐躬身俯首,姿态愈发恭谨。
刘玉韬目光扫过众人,先是一番常规温言安抚,肯定众人常年配合官府、安抚乡里的功劳,稳定人心、拉拢舆情。
安抚完毕,他不再虚与委蛇,径直开门见山,抛出今日真正的重磅新政。
“诸位。”
“沙港归化数年,王化深植、民心稳固、四方安定。”
“朝廷体恤域外子民、一视同仁、恩泽四海,决意破格施恩——沙港全境,自此筹备开设省试。”
“凡沙港辖内合格学子,皆可应试入仕,择优录为地方吏员;成绩优异者,更可举荐入京,参与国试,入朝为官、效力中枢。”
“此乃朝廷破格体恤我边地新土的无上恩典!”
话音落下,前厅瞬间一片寂静。
数十名波斯亲华士绅闻言,当场面面相觑,人人神色复杂,心中又惊又喜、又忧又惧。
喜的是,省试、国试落地沙港,意味着大华朝廷已然将沙港视作正统疆土、纳入吏治体系,不再是化外藩地、殖民附庸,属地身份彻底正名。
可更深的忧虑,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欣喜。
数年以来,沙港高层主官、封疆大员尽是中枢外派汉臣,牢牢把控军政大权。
而地方乡里、州县佐贰、书吏差役、基层管事等不入流的实权小吏,尽数由他们这些波斯亲华大族子弟垄断把持,是他们家族世代富贵、掌控地方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