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御医跪伏在地,心神俱颤,被帝王冰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
良久,一名资历最深的老太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谨慎回奏,语气满是不确定的忐忑。
“陛下,臣等反复辨证、细细查验,初步断定皇长孙殿下是遭毒虫蛰咬染毒。”
“只是毒虫种类繁杂,毒素细微难辨,无虫尸对照,便无法精准定性、对症下药。恳请陛下恩准,臣等即刻四下搜寻毒虫痕迹。”
徐炜闻言,心底只剩无奈与无语,暗自腹诽不已。
中南半岛湿热多雨、植被繁茂,毒虫虫豸品类数以万计、千奇百怪。哪怕是后世医疗完备的二十一世纪,依旧有大量无名毒虫无法精准归类、无特效药可治,何况如今。
大华立国拓土南疆、南洋、中南半岛多年,每年因山野虫蛇叮咬、无名虫毒感染致残致死的平民百姓,数以万计。
对于远赴南洋、南疆的移民而言,疟疾是第一道生死关卡,遍地莫测的毒虫蛇瘴,便是第二道夺命难关。
也正因深知虫瘴凶险、防不胜防,皇宫建制之初便刻意精简花木、少植密林,最大程度规避毒虫滋生,力求宫禁洁净安稳。
可天有不测风云,终究防不住万般意外。
“既然知道,还愣着作甚?立刻去找!”徐炜压下心头烦躁,沉声下令。
一众御医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方才束手无策、坐视皇长孙受苦,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终于有了明确差事,连忙应声领旨。
霎时间,太医院众御医、东宫侍卫、宫女内侍尽数出动,分散在东宫庭院各个角落,俯身低头、细细搜寻草间、树底、阶缝,半点不敢放过。
庭院之内人人忙碌、屏息凝神,气氛紧绷至极。
就在众人四下排查之际,一道急促脚步声自宫外传来。
太子徐乾灏满脸焦灼、衣冠微乱,大步匆匆赶至。
他身居储君之位,朝政繁杂、庶务缠身,白日几乎全程奔走于京城各部衙门,躬身理政、督办政务,唯有夜间方能归东宫歇息。
故而宫中突发急病,帝王顷刻赶至,他却迟了许久才闻讯赶来。
“儿臣参见父皇!”徐乾灏强压心底慌乱,匆忙行礼。
见太子赶来,徐炜方才极致紧绷的神色稍稍平复,语气淡然安抚。
“慌而无用。只是毒虫蛰伤染毒,并非急症恶疾,只需查清源头、对症施治便可无碍。”
身为储君,临事最忌慌乱失态。
徐乾灏闻言,心头巨石稍稍落地,可转头看向寝殿方向,眼底瞬间翻涌凛冽怒意。
他深知儿子无辜受苦,皆是宫人看护不周所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骤然覆上寒意,扫过一旁侍立的宫女内侍,目光锐利如刀、寒意刺骨,吓得一众宫人瑟瑟发抖,尽数垂首不敢仰视。
不远处,太子妃立在廊下,眼眶通红、暗自垂泪,满心皆是看着稚子痛不欲生的心疼与焦灼,却只能强撑镇定,不敢乱了分寸。
庭院之内的搜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众人翻遍草木砖瓦、清扫整片院落,依旧一无所获,找不到半点毒虫尸身与痕迹。
一众老牌御医束手无策、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妄言。
就在僵局难破之际,一名年轻的新晋太医跨步而出,胆大心细,取来西式放大镜,俯身走到床榻边,对着皇长孙周身肌肤细细观摩、逐寸查验。
他目光专注、动作沉稳,丝毫没有老御医们的慌乱与迟疑。
片刻之后,年轻太医直起身,眉目舒展,已然探明症结,上前从容回禀。
“陛下,臣已然查清病因。”
“皇长孙并非被寻常毒虫叮咬,而是遭刺蛾毒毛蛰身。”
这名年轻太医是中西混血,所学兼顾新旧医术,思路远比固守古方的老牌御医开阔灵活。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刺蛾多栖于橡胶林、果林等密植林木之中,躯体细短,周身布满细微毒绒毛。寻常肉眼难以察觉,微风一吹,毒毛便随风飘散、落于人身。”
“孩童肌肤娇嫩,沾染毒毛之后,即刻会灼痛刺骨、遍体酸痛,触之剧痛难忍,抓挠无用,只会让毒毛刺入肌理,加重痛楚。”
“按常理,刺蛾多见于南疆、南洋橡胶种植园区,玉京城内绿化规整、宫禁洁净,素来罕见此物,多年未曾出现过蛰人案例。”
“只是前日玉京过境强台风,狂风席卷百里,极有可能将城郊橡胶林、山野林间的刺蛾虫尸、残碎毒毛吹落至宫中树木之上,方才不慎伤及殿下。”
探明根源,他立刻奉上民间实用良方:“民间遇此急症,最有效治法,便是用温热糯米饭团,在患处肌肤反复滚动粘连,便可将嵌入肌理的细微毒毛尽数吸附干净,毒源一除,病痛自消。”
“速速照此施治。”徐炜当即颔首应允。
看着眼前一幕,徐炜心底生出诸多感慨。
近些年大华南疆、城郊橡胶种植园大肆扩张、遍地普及,随之而来的,便是刺蛾蛰人这类从前罕见的乡土杂症逐年增多。
可太医院一众老牌御医,久居深宫、侍奉权贵、养尊处优,常年不见民间杂症、山野瘴毒,经验早已固化陈旧,脱离民生实际。
反倒民间乡医、基层大夫日日行走乡野,见惯各类虫蛇瘴毒、疑难杂症,一眼便能确诊施治。
这一刻,徐炜心中愈发笃定:太医院常年封闭选材、固化传承,早已滋生弊病,人才暮气沉沉,近乎养废。
医疗体系想要长青不衰,必须持续从基层、从民间选拔实干良医,打破上层圈层固化,绝不能固步自封、近亲繁衍。
宫人很快端来温热糯米饭团,小心翼翼在皇长孙周身患处轻轻滚动粘连。
不过片刻,原本哭闹不止、痛不欲生的皇长孙,痛楚渐渐消解,眉眼舒展,不再辗转呻吟,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险情彻底解除。
徐炜目光落在那枚西式放大镜上,又看向眼前沉稳干练、眉目清朗的年轻混血太医,开口沉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太医躬身垂首,恭敬应答:“回禀陛下,臣名詹世杰,大华医科大学七十二年毕业生,今岁入太医院实习。”
徐炜微微颔首,看着他独特的混血样貌,瞬间了然,淡淡开口:“你是詹姆斯·布朗之子?”
“陛下英明!”詹世杰连忙恭敬应声。
徐炜心中了然,瞬间摸清了对方的深厚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