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父詹姆斯·布朗,昔年归顺大华,是朝廷倚重的外籍名将,海军功勋卓著。曾率队生擒荷兰舰队、击溃法兰西远洋水师,战功彪炳,受封伯爵,官至总参谋处副处长,前年方才功成退休。
其人虽然卸任,可旧部亲信遍布海军上下,根深叶茂、人脉极广。
不仅如此,布朗之女、也就是詹世杰的亲姐妹,早已入宫,封为太子嫔,与东宫姻亲相连、荣辱与共。
这般深厚家世、层层人脉铺垫,也难怪詹世杰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便能顺利进入太医院实习,起点远超寻常医者。
徐炜心中暗叹,大华不过二十年新式医疗体系,上层圈层已然开始固化、人脉世袭、圈层闭合,隐隐滋生近亲繁衍的颓势。
任何制度,一旦停止改革、停止纳新,必然暮气丛生、弊病滋生。变革精进,果然一刻都不能停歇。
心念既定,徐炜当即当堂赏罚决断。
“你今日精准破局、救治皇长孙,功不可没。”
“自今日起,实习期即刻终止,破格擢升九品太医院正式御医,好好履职精进。”
“另,赏五千龙洋。”
詹世杰大喜过望,跪地谢恩,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至于方才一众束手无策、延误许久的老牌御医,徐炜并未苛责治罪,只是每人薄赏十龙洋,算是草草了事、点到为止。
随着糯米饭团尽数粘除毒毛、对症调理奏效,皇长孙身上的灼痛剧痛彻底消解,稚气的呻吟啼哭渐渐停歇,安稳沉入熟睡,气色一点点平复回暖。
东宫整场席卷宫闱、牵动所有人神经的惊悸风波,终于彻底落幕。
宫内惶恐奔走的宫人尽数安定,紧绷数日的氛围缓缓松弛,满城悬着的心随之落地。
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疾,终究是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旁人皆庆幸万幸、暗自宽慰,唯独徐炜心境未平,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心底的疑虑与隐忧愈发深重。
今日皇长孙突发怪疾,遍请太医院一众名医,竟无一人识得病症、辨得根源。
一众常年供奉内廷、俸禄优渥、名头显赫的御医,面对民间随处可见的刺蛾毒蛰,尽数束手无策、迁延半刻,最后竟要靠一名初入职场、资历尚浅的实习新人破局解难。
这件事,看似小事一桩,实则暴露了太医院积弊深重、脱离实操、庸碌守旧的致命短板。
徐炜心中清楚,太医院诸多御医皆是历年层层考核选拔而出,不少人确有真才实学,过往数年也曾屡次挽救他本人、诸位皇子公主的性命,于皇室有功、于医道有术。
可有功不代表无弊,旧功掩盖不了新疾。
深宫供养日久、圈层固化、脱离基层实操,这群御医早已渐渐失了直面疑难杂症的本事,只剩循方守旧、按部就班的套路医术。
皇室命脉系于这般人手之手,如何能安?
这次是皇长孙,下次呢?
会不会是他这个皇帝危急了?
大华太医院编制并不算大,全院最高长官太医院掌院,仅为正四品品级,在朝堂高官之中,位次不高、权柄不重。
余下两百余名御医、医官、吏目,依照资历深浅、医术评级,分列五品至九品,层级分明、秩序规整。
看似两百余人规模庞大、名医荟萃,实则内里权责分工极为固化。
全院九成医官,日常根本无需供奉帝室,主要职责便是为宫中宫女内侍、朝堂文武百官诊治寻常病痛,处理日常杂症。
真正常驻内廷、贴身侍奉帝王妃嫔、执掌皇室生死安危的核心御医,堪堪仅有十数人而已。
寥寥十数人,守着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却早已养尊处优、疏于历练、眼界狭隘。
今日皇孙遇险,便是最好的印证。
隐患已显,积弊已露,再不整顿,日后必酿大祸。
“传朕口谕,召太医院掌令即刻觐见!”
徐炜声线沉冷,一句诏令落下,刚稍稍平复的东宫,瞬间再度坠入肃杀压抑的氛围。
消息飞速传至太医院,掌院洛平安刚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听闻陛下急召,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整冠束袍,一路疾行小跑入内殿,甫一入殿,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惶恐至极。
“陛下圣安!今日皇长孙遇险,臣督导不力、诊治迟缓,罪该万死,老臣特来请罪!”
“请罪不急一时。”
徐炜淡淡抬手,打断他的请罪说辞,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寒凉。
“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
“太医院失灵、医官守旧、临症无策,朕的身家、皇室的命脉,悬于这般人手之手,朕心不安。”
短短一句话,字字千钧,压得洛平安心神炸裂。
年过半百、素来稳重从容的太医院掌院,此刻彻底绷不住了,双腿一软,直直重重跪伏在地。
背脊冷汗狂飙,浑身瑟瑟颤抖,明明才五十岁的体魄,此刻佝偻苍老、心神俱疲,惶恐狼狈得宛若八旬老朽。
“臣……臣督导无方、治军不严,致使院中生弊、医术僵化,是臣之罪!臣该死!”
洛平安伏地叩首,声音颤抖破碎,满心皆是绝望。
他深知,陛下素来杀伐果断、极重根基安稳。太医院今日暴露的绝非小错,而是体系性的腐朽与无能。
今日险些伤及皇储嫡系,已然触了帝王底线。
徐炜垂眸看着跪地惶恐的老臣,神色无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一字一句,沉声定论。
“旧弊不除,新局不开。”
“太医院,该彻底改革了。”
他目光直视洛平安,直击核心:“你执掌太医院多年,深知内里利弊。此事交由你牵头,说说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