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送命题。
洛平安心底透亮,太医院盘根错节、人脉缠绕、派系丛生,积弊数十年。
但凡改革,必然动蛋糕、损私利。无论是裁汰庸官、考核从严,还是打破准入门槛,势必触动院内一众老臣、勋贵姻亲、世家子弟的既得利益。
谁牵头改革,谁就是众矢之的,会被整个太医院的圈层孤立记恨、暗中攻讦。
进退皆祸,左右为难。
老谋深算的洛平安瞬间打定主意——不献策、不站队、不伤人,全权交由圣裁。
他双膝一弯,再度稳稳跪地,姿态恭谨服帖,滴水不漏:“臣愚钝,不敢妄自定策,太医院如何革新,老臣全听陛下吩咐,绝无半分异议。”
“起来。”
徐炜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无奈。
“朝堂议事,动辄下跪请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目光沉沉看向洛平安,步步施压,不留退路:“今日你必须说个章程。好好想想,太医院病根何在、该如何整改。若是所言无策、敷衍搪塞,朕不介意换个人执掌太医院。”
直接拿顶戴前程压身,一瞬间,洛平安再不敢有半分推诿敷衍。
关乎仕途荣辱、半生基业,他瞬间果断清醒,快速斟酌说辞,挑了一个最安全、最不得罪人的改革方向。
他躬身垂首,郑重回道:
“陛下,依老臣拙见,太医院如今最大弊病,在于深宫坐诊、脱离实操、临症经验匮乏。”
“此次皇长孙所中刺蛾毒蛰,本是南洋婆罗洲一带的民间常见杂症。只因玉京腹地少见、深宫从未遇过,一众御医常年居于宫禁、不见山野瘴毒,方才一时束手无策。”
“故而老臣以为,解局之法在于扩容纳新。广召天下州县、乡野民间的济世名医、实操圣手入宫增补人手,以基层实干良医,弥补深宫御医经验单一、眼界狭隘的短板。”
这番话看似恳切公允,实则圆滑至极。
只提招人纳新、补充人手,不提裁汰旧人、整顿圈层、清查私弊,只利人、不损人,谁也不得罪。
徐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失笑摇头,带着几分戏谑嗔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十足的滑头。”
洛平安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憨厚惶恐的模样,低头不语,心中却安稳落地。
他执掌太医院多年,深得圣心。
帝王近臣,素来有专属的信任底气。古往今来,帝王最亲信者,无非贴身司机、护卫、厨子、医者。
这类近身之人,不求惊世之才,但求忠心稳妥、无逆无错。
多年来太医院供奉皇室、诊治宫中人等,从未出过医疗事故、毒药乱象,便是他最大的底气。只要不犯大错,皇帝便不会轻易替换他。
徐炜缓缓起身,踱步殿中,神色渐渐收敛戏谑,变得凝重深沉,缓缓道出太医院最深层的顽疾。
“詹世杰此次脱颖而出,虽是喜事,却也彻底暴露了太医院的病根。”
“如今的太医院,早已不是唯才是举、择优入仕的杏林圣地,反倒成了姻亲盘踞、人情世袭、圈层固化的安乐窝。”
“只要沾得上关系、攀得上勋贵人脉,便能轻轻松松入宫挂籍、坐享俸禄、身居官身,庸碌度日、安稳食禄,何其安逸。”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洛平安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心脏骤然悬起。
这话太过锋利,直接撕开了太医院最隐晦的遮羞布。
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这些年仗着掌院职权,将门下徒弟、自家女婿尽数安插进太医院任职。
医术一道,评判本就主观模糊、无绝对硬性标准,准入升迁大半凭掌院一言而定。这般私相授受、安插亲信,他自己本就是圈层固化的既得利益者。
恐惧之下,洛平安腿脚一软,再度伏地请罪:“老臣失职,老臣该死!”
“行了,起来吧。”
徐炜语气淡然,并未深究追责。
“人情往来、亲旧提携,官场常态,朕心知肚明,不会苛责过往。”
“这些年你坐镇太医院,管控药材规制、严守用药底线,宫中诊治从无重大纰漏、无药石之乱,也算劳苦功高。”
既往不咎,但弊必须改。
徐炜目光远眺,已然敲定大华医疗体系的百年革新大计,沉声宣告。
“朕决意效仿英法列强建制,筹建大华皇家医学院。”
“专攻医学深耕、人才培育、药理研究、临床实操。从今往后,所有太医院御医,必须定期入医学院进修授课、坐诊实操、轮岗下乡,杜绝深宫闭门造车、养尊处优。”
他心中早已筹谋深远。
世人所谓西医,从非西洋专属,本质是依托解剖学、生物学、化学迭代的现代科学医学。
在十九世纪早期,西医只会荒唐的放血疗法,远不如中医体系完善,唯有外科手术值得称道。
唯有建立系统化的医学学府,集中人才、集中资源、集中投入,才能推动医术迭代突破。
身处十九世纪,医疗落后至极,一场风寒感冒、一次创伤感染,便能轻易夺人性命。
徐炜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突破医药瓶颈,全力攻坚青霉素等抗生素,彻底改写这个时代的医疗生死线。
可惜,他只知其名,不知其法,无从下手。
此前他零散投资各类小型工作室、民间研究院,格局太小、资源太散、进展微末。
如今他决意改换思路,以国家级力量、举国资源,搭建正统皇家医学体系,规模化投入、体系化研发,强行推动近代医学跨越式发展。
自上而下,破旧立新。
洛平安彻底松了一口大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郑重叩首领旨。
“老臣遵旨!必当尽心督办皇家医学院筹建事宜,整改太医院风气,不负陛下圣望!”
……
波斯湾的炽烈暖阳倾洒在马斯喀特港湾,碧海映白沙,古堡枕危崖。
自大华藩船舰队入港靠岸,整座马斯喀特老城便陷入一片盛大热烈的迎藩盛典之中。
沿街藩府兵甲林立、旌旗招展,本土阿拉伯部族首领、波斯商贾、印度行商、华人移民代表分列两侧,躬身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