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炜静静凝视着躬身而立的徐灿,久久未语,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你执意请退,是不是因为曾首辅要致仕了?”
一语戳破根本缘由。
徐灿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坦荡淡然,无半分隐瞒。
“是。”
“曾首辅与我深谈过。他说,世间从来没有二十三年的首辅。”
他轻声感慨,眼底掠过二十余年宦海沉浮的沧桑。
“我细思良久,深以为然。世间权位,哪有屹立朝堂二十年而丝毫不退的宰辅?久居中枢,看似稳朝局、镇人心,实则日久根深、派系盘结,于国于君,皆非长久之计。”
“二十年了啊……”
徐炜低声呢喃,目光恍惚,心头满是岁月唏嘘。
时光倏忽,弹指便是二十余载春秋。
他抬眸细细打量眼前的徐灿。
记忆里那个青涩稚嫩、少年意气、随他辗转乱世、奔走求生的稚弱弟弟,早已褪去所有懵懂锋芒。
如今眉目沉稳,唇上短须整洁,肌肤是久居深宫中枢、案牍劳形养出的白净温润,周身沉淀着顶级权臣的雍容厚重、内敛城府。
少年不复,老成持重。
这一刻,徐炜心头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
欣慰的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佑的幼弟,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镇住朝堂半壁江山的社稷柱石;怅然的是,岁月催人老,乱世并肩的少年岁月,终究一去不返。
身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通透曾柏与徐灿请退的深层深意。
大华开国至今,内阁历经迭代,昔日开国三巨头,哈恩早已多年前致仕归乡,去年入冬病逝家中,旧人已然凋零。
内阁便只剩曾柏、徐灿二人。
二十三年中枢坐镇,两人纵使常年政见博弈、暗中制衡、明争暗斗,却也默契相守、共稳朝局。
功在社稷,无可磨灭。
比起崇祯十七年换掉九个首辅,五十阁臣来说,稳定的朝堂是国之大幸。
可同样无可避免带来了隐患。
二十余年深耕中枢,二人早已各自成宗、自成山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派系势力根深蒂固。
二人联袂致仕,看似会短暂引发朝堂人事动荡、派系洗牌,滋生短期混乱。
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大破大立、吐故纳新。
旧派系随主官卸任自然瓦解,固化的朝堂格局彻底松动。
于社稷长远、于帝王权柄,皆是大利。
心念既定,徐炜彻底放下所有挽留之意,眼底的帝王威严尽数收敛,只剩纯粹的兄长温情。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徐灿的肩头,语气释然又温柔。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成全你。”
“昔日懵懂少年,随朕乱世起家、共闯山河,如今成家立业、功成名就,半生鞠躬尽瘁,早已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大华万民。”
“能适时抽身、安享清闲,是好事,是大好事。”
徐灿垂首而立,听着兄长温和体恤的话语,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崩软,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微红。
半生君臣,一世兄弟。
朝堂之上,规矩森严、尊卑有别;可此刻御书房中,没有帝王臣子,只剩血脉至亲。
“真的,你心里轻松自在就好。”徐炜笑着温声安抚,眼底满是疼惜:
“如今帝国根基稳固,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早已不需要你日夜殚精竭虑、熬神耗力。你也该卸下重担,好好歇歇,享一享太平盛世的清福。”
暖炉熏香萦绕殿内,气氛温煦柔软,褪去了所有朝堂的冰冷与权谋的算计。
兄弟二人摒弃君臣身份,抛开朝野琐事,静坐长谈。
一幕幕尘封往事,随闲谈缓缓翻涌而出。
从当年天京之乱的兵荒马乱、步步惊心,到兄弟二人仓促南下、亡命南洋的日夜紧绷、生死与共;从跨海开荒的艰难险阻,到覆灭布鲁克王国、立威南洋的少年风光。
数十载风雨过往,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半生风雨并肩,一路相守扶持,所有艰辛、热血、忐忑、荣光,尽数沉淀在寥寥闲谈之中。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暮色垂天,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满整座御书房。
宫中内侍前来请示晚膳侍寝、妃嫔伴驾,皆被徐炜悉数摆手驳回。
今日,他不愿做九五帝王,只想做一回兄长。
他屏退所有宫人,摒弃宫廷规制,与徐灿相对而坐,共用一桌家常简膳。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宫廷繁礼,简简单单几碟小菜、一碗清粥,却胜过万千盛宴。
历经半生君臣疏离、朝堂拘束,今日的兄弟情义,格外浓烈滚烫。
一夜闲谈,尽释半生疲惫。
翌日天明。
彻底卸下心中千斤重担的徐灿,心境通透安然,再无往日身居中枢的紧绷与焦灼。
他步入内阁值房处置公务,神色松弛、步履轻快,经手诸事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效率远超往日。
一众同僚、阁臣见状皆满心诧异,暗自揣测次辅今日为何心境大好、状态全然不同,却无人敢上前探问缘由。
唯独隔房的曾柏,看着徐灿通透松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轻轻颔首,缄默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日流转,匆匆而过,转眼便是小年次日。
按照大华立国数十年的铁律旧制,一年一度的全国年终总结大典如期召开。
皇城正殿大开,规制隆重。
朝廷十三直属衙门、内阁五大部、中央所有衙署主官尽数列席,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分列两班。
所有人齐聚朝堂,复盘全年财税、民生、军政、外交、海藩、文教、农桑诸事,汇总利弊、核定功过、规划来年国策,举国上下,共阅大华一年峥嵘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