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倏忽,转眼已是一八七九年,小年降至。
玉京皇城落尽繁喧,整座朝堂步入一年一度的收官盘整、核算总结之时。
大华十三衙,早在一月之前便已停繁务,开始理卷宗、核财税、梳政绩,层层汇总,逐一上报。
各衙整理年度得失、统计数据、报备功过,先递交内阁分管阁老逐一审核、批注票拟,待汇总成册,再统一呈报御前圣裁。
文华殿内阁值房之内,暖意融融。
老式蒸汽机风扇缓缓转动,叶片轻扫空气,散发着冷气,吹动案上堆叠如山的公文卷宗纸页微微翻卷。
首辅曾柏戴着一副老花镜,鬓发霜白、神色沉稳,指尖拂过厚厚的年度汇总文书,一字一句细细审阅。
如今大华内阁五相建制、权责分明、分工制衡,数十年迭代微调,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稳固的朝堂权力格局。
首辅曾柏总领内阁全局,独掌核心实权,分管财政部、组织部、民政部、工商部四大命脉衙门,手握人事、财税、民政、工商,权柄之重,冠绝朝野。
次辅徐灿位居其下,分管外交部、国防部、海外部。
阁老法子穆分管司法部、交通部,执掌律法刑名、全国路政。
阁老周大通执掌警察部、农林部,维稳地方治安、统筹天下农桑。
新晋入阁的詹孝卿资历最浅,分管教育部、卫生部,执掌天下文教、万民医政。
因其入阁最晚、位次最末,日常坐席居于内阁值房最靠外的门口位置,朝野私下皆戏称其为守门阁老。
这套分工体系并非一成不变,数十年来朝廷不断微调轮岗、互换权责、拆分事权。
不为别的,只为两点——防权臣专擅、破派系固化。
官场上最可怕的从不是庸碌无能,而是一人久居高位、久掌重权,日久根深叶茂、门生遍布,滋生私党、孕育腐败,最终尾大不掉、威胁皇权朝局。
曾柏坐镇内阁首辅之位整整二十三年,从大华开国草创、百废待兴,到如今盛世初成、藩镇海外,全程亲历、全程主持。
二十余年身居人臣之巅,威望无两、底蕴深厚,朝野半数文臣官员,皆出自其门下、得其提携。
也正因他坐镇中枢压阵,大华内阁虽有政见之争、派系博弈,却始终斗而不乱、争而不废,从未耽误国家大政、民生根本,朝堂格局稳如磐石。
良久,曾柏放下手中卷宗,抬手摘下老花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侧首看向隔壁隔墙,声音沉稳:“景明。”
文华殿内阁值房格局规整,首辅与次辅的值房仅一墙之隔,咫尺相邻、朝夕可见。
隔壁屋内,徐灿正闭目小憩,养神蓄力。连日岁末繁杂公务缠身,各部门汇总、军务梳理、海外藩地奏报堆积如山,饶是精力充沛,也难免身心疲乏。
闻声,徐灿睁眼起身,身姿挺拔,拱手恭敬:“首辅唤我?”
“无事?随我出去走走。”曾柏淡淡一笑,起身迈步。
二人并肩走出内阁值房。
文华殿紧邻帝居寝宫,相距不过数百步,地处皇城核心禁地。
寻常官员至此止步,禁军侍卫层层设防,可这两位大华最高文臣,行走其间,却如闲庭信步,从容随意。
沿途值守宫女、禁卫见状,纷纷快步避让、躬身垂首,不敢阻拦分毫,更不敢有半分惊扰。
曾柏目光平和,轻轻挥手:“都散了吧。”
“我与次辅尚且康健,不必这般步步随侍。”
一众宫人侍卫闻言,尽数退远,不敢近身。
四周彻底清静下来,微风掠过宫道,吹起两人衣角。
徐灿心中愈发疑惑,今日首辅神色温和却略显沉郁,无端唤自己散步闲谈,绝非偶然。
待周遭彻底无人,曾柏才放缓脚步,目视前方巍峨宫墙,轻声开口,似闲聊、似叩问。
“景明,你今年年岁几何?”
徐灿微怔,即刻应答:“晚辈今年三十九。”
“是啊,三十九。”曾柏缓缓颔首,语气感慨,“除却短暂外放西婆罗洲总督历练数年,你的大半仕途,皆稳居内阁中枢,伴朝辅政,从未远离权力核心。”
“没错。”徐灿坦然点头。
曾柏目光悠远,缓缓道出自身境遇,语气带着半生沉淀的疲惫与释然。
“老夫比你更稳。”
“自朝廷开国伊始,我便居宰辅之位,一路稳坐首辅,呕心辅政,至今二十有三载。”
“说句托大的话,半生耕耘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
“如此功勋、如此权位、如此名望,于我一介布衣起家的文臣而言,早已足矣,再无半分贪念。”
他微微叹息,坦言道:“老夫今年五十有八,按朝廷规制,尚有两年方至致仕之期。”
话音一转,语气真切而疲惫:“只是身子,早已撑不住了。”
“是时候抽身退步,归乡颐养,安度晚年了。”
他侧首看向徐灿,眼底藏着无尽唏嘘。
“说句掏心窝的话,老夫孙辈落地长大,我朝夕忙于中枢机务、案牍劳形,二十余年鞠躬尽瘁、无暇顾家,亲手抱过孙儿的次数,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徐灿闻言,心头默然一沉,久久无言。
他心中通透,深知首辅所言非虚。
今年年中,曾柏原配老妻病逝,白发失伴,对其身心打击极大;临近小年,家中老父又重病卧床、缠绵病榻,垂垂将逝。
数月之间,连逢家丧家疾,身心俱疲。
这段时日,曾柏屡次上书请辞,以归家侍亲、尽孝养老为由,恳请致仕归乡,却皆被陛下留中驳回,屡次温言挽留。
可今日闲谈之间,徐灿已然明白——这位执掌大华朝政二十三年的一代权相,去意已决,再无转圜。
“早走晚走,终究要走。”
曾柏望着长空,看得无比通透,语气淡然却坚定。
“我若恋栈权位、迟迟不退,朝野上下,迟早皆骂我老而不退、把持朝纲、占坑阻路。”
“官场仕途,从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稳居首辅一日,朝堂顶层格局便一日不动。”
“毕竟,天下岂有二十三年的首辅?”
徐灿静静听着,神色沉凝,心底全然了然。
所谓身体抱恙、归家尽孝,皆为托词。
真正根由,是功高震主、威望过盛、权势太隆。
二十三年首辅,朝野根深蒂固、威望无人能及,门生遍布内外、势力盘根错节。
帝王可以用之、倚之,却绝不会放任其久居高位、垄断文臣体系,任由派系无限壮大。
曾柏一生深谙为臣之道、通晓皇权心术,故而选择在巅峰之时急流勇退,保全名节、保全家族、保全帝王信任。
这份魄力、这份清醒、这份取舍,寻常权臣万万不及。
良久,徐灿长长一叹,语气凝重:“首辅若去,晚辈不喜反忧。”
曾柏微微一怔,侧首看他。
徐灿抬眸,目光幽深,一语道破朝堂最核心的制衡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