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内阁,首辅主外主稳、总揽全局,晚辈协理军务外交、制衡分权。你我一稳一锐,互相牵制、平衡,陛下心安、朝局安稳。”
“可一旦首辅离任,晚辈便是内阁资历最深、权柄最重之人。”
“纵使我是宗室、纵使我无心专权,可皇权之道,最忌一家独大、无人制衡。”
“首辅一走,我在内阁,怕是也待不长久了。”
一语道尽朝堂玄机。
大华皇权至高无上,从来不需要绝对能干的臣子,只需要互相制衡、互相牵制、永远无法独大的臣子。
曾柏闻言,久久沉默,随后缓缓点头,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语气深长。
“你能看透这一层,很好。”
他望着这位年少显贵、身居高位却始终谨守本分的宗室次辅,缓缓点拨。
“景明,你如今是侯爵,朝野公认勋贵第一、宗室标杆。”
“可终究,只是侯爵。”
“你久居内阁、手握重权一日,朝堂便一日视你为权臣、为臣下、为制衡棋子。”
“可你若抽身朝堂、褪去官身、脱离中枢权柄……”
他话留半句,意味深长。
“届时,你便不再是朝堂之臣,而是皇家宗室、至亲皇族。”
短短一语,如惊雷贯耳,瞬间击穿徐灿心中所有桎梏。
徐灿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悸动瞬间涌上心头。
脱离内阁、褪去权臣身份,那便可晋位封王?
陛下多年来始终压着他的爵位,不予晋封王爵,根本不是吝惜封赏,而是忌惮身居中枢重位的宗室诸王,权柄过重、无人制衡。
只要他一日在内阁掌权,便永远只能是侯爵,永远是臣。
可一旦主动退出权力中枢、放下朝堂权柄,不再触碰朝政制衡大局,以宗室身份立身,再加上半生辅政功勋、外放拓土功绩、皇族至亲身份。
封王,便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徐灿素来沉稳的心绪,第一次剧烈起伏,语气都不由得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首、首辅……您是说,晚辈……有机会?”
曾柏看着他眼底的光亮,笃定点头,字字清晰:
“机会,极大。”
……
殿中一片平和静好,资产处正向徐炜逐一呈报年末财税总账。
皇室全年总收入再度暴涨,总计一千两百万龙洋。
徐炜指尖轻叩御案,眉眼舒展,心底颇为怡然。
自开国拓疆、深耕工商、经略海外藩地以来,大华逐年蒸蒸日上,岁入连年激增。
正当他心境舒展之际,宫女轻声入内禀报:“陛下,次辅徐侯爷求见。”
徐炜闻言莞尔一笑。
岁末正值最繁忙的关头,十三衙门汇总年报、内阁梳理考评、百官年终述职,一众阁老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连首辅曾柏都埋首卷宗、日夜不休,偏偏自己这个弟弟,竟得空登门闲访。
“让他进来。”
片刻,徐灿身着规整官袍,步履从容踏入御书房。
多年身居中枢、执掌重权,他周身自带沉稳雍容的重臣气度,却唯独在徐炜面前,始终带着几分至亲手足的松弛。
宫女早已熟稔规矩,适时搬来座椅、沏上热茶,安静退立一旁。
徐灿也全无外朝臣子的拘谨恭谨,顺势落座,端起热茶暖手,姿态闲适自然,宛如寻常家中兄弟闲谈。
不等徐炜开口问询,他便放下茶盏,神色收敛闲适,转为一片郑重肃穆。
“大哥,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请。”
“哦?”
徐炜眉峰微挑,来了几分兴致,抬眸看向他。
如今的徐灿,身兼内阁次辅、大华侯爵,总领外交、国防、海外部三大权柄,是朝堂当之无愧的顶层核心、肱骨柱石。
身在内阁多年,阅历深沉、手段老练、根基稳固,朝野上下几乎无事能困他。
这般人物,专程登门求恳,倒是让他颇为好奇。
“说来听听。”
在帝王温和的目光注视下,徐灿端坐起身,躬身垂首,语气坚定:
“大哥,臣恳请致仕,卸去内阁一切职务。”
轰的一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落于平静殿中。
徐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原本舒展的神色骤然凝滞,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阿灿,你说什么?!”
他定定看着尚且年轻英挺的弟弟,语气满是错愕与不解。
“你今年不过三十九岁,春秋鼎盛、年富力强,正是大展抱负、坐镇中枢的大好年岁,何谈致仕颐养天年?”
“简直是胡闹!”
朝堂之上,无数官员皓首穷经,熬至白发苍苍,方才摸到阁老门槛。
三十九岁的内阁次辅、勋贵翘楚,骤然请辞归田,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面对兄长震惊的神色,徐灿并无半分慌乱,反倒淡然一笑,眼底藏着多年积劳的疲惫,亦藏着深思熟虑的通透。
“大哥,臣绝非戏言,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真心请求。”
他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帝王,语气平和而恳切,缓缓道出心底肺腑。
“当年初入内阁、入局辅政,从来不是贪图权位、眷恋朝堂。彼时开国初定、百废待兴、四境未宁、列强环伺。”
“臣彼时年少,唯一心念,便是入中枢、担重责,替大哥分忧解难,帮你稳住朝堂、安定社稷、撑起大华万里河山。”
“如今二十载已过。”
徐灿目光扫过案上丰盈的财税账册,望向窗外安稳盛景,轻声感慨。
“如今大华海内升平、百姓安居、国库充盈、兵甲强盛,南洋既定、中东拓土、海外藩镇林立,列国不敢轻辱,朝堂人才济济、后继有人。”
“天下已然大定,盛世已然成型。”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身释然。
“江山稳固,社稷无虞,早已不缺臣这一个疲于奔命的旧人。十余载案牍劳形、日夜殚精竭虑,臣,当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