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口,旦梅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从刚才开始,密林中便不时传来沉闷轰鸣,间或有气劲爆裂之声,惊起飞鸟阵阵,山石簌簌滚落。
旦梅虽未敢近前,却也感知到数股强横气机正在激烈碰撞,自然知道是高手在交手。
“师叔!”
绾绾足尖点地,轻飘飘落在突岩之上,身后跟着白清儿,商秀珣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小妖女见旦梅没事,语气轻快道:“还好师叔没傻到一头扎进去,否则我就要治人的罪了!”
白清儿歉意一笑。
旦梅懒得理会她的揶揄,只是不解道:“怎么只有你们,陆先生呢?”
“神仙哥哥被妖女勾走了,来不了了。”
“啊?”
绾绾简单解释了一下,问道:“里面是怎么回事?”
旦梅摇头道:“不知道,但应该是石之轩和来抢邪帝舍利的人,都是顶尖高手,我不便靠得太近。”
“这样啊…”
绾绾闻言,沉吟片刻,还是道:“那我们还是别蹚这浑水了,没必要冒风险。”
她本来准备顺便打探一下情报,也方便事后在陆青衣面前邀功,但现在观察密林的气机变化,她还是觉得自己小命更重要。
旦梅白清儿对此自然也无异议,几人正要动身,却见师妃暄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侯希白和石青璇。
侯希白一落地,面色微变:“师父就在上面,果然还是打起来了!”
师妃暄向旦梅抱拳道:“旦梅长老,能否告知林中情况如何?”
旦梅便又将方才的推测复述一遍,末了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离开为好。”
绾绾却是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青璇妹妹,你恐怕不想走吧,听说那可是你爹…”
“绾绾姑娘!”
师妃暄打断她,脸色郑重,警告之意却溢于言表。
绾绾不以为意,恰在此时,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晃动,一道人影踉跄冲出。
这人高瘦颀长,却是发髻散乱,面如金纸,嘴角溢血,左臂软软垂落,脚步踉跄如醉酒之人,一边狂奔一边频频回头,眼中满是肝胆俱裂的惊骇。
众人皆是一怔。
这人是谁?
旦梅却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天君席应!”
“灭情道席应?”侯希白愕然。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更可怖的一幕。
席应刚冲出密林,还未及跑出十丈,身后密林深处便射出一道流光,划破天空,不待众人看清,便已从席应后心贯穿而过,将他生生钉在原地。
席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四肢乱舞,可那钉住他的东西却纹丝不动,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众人看去,钉住席是一杆枪,枪身漆黑如墨,却不像金铁所铸,通体幽暗无光,仿佛是由某种活物的骨架凝练而成,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声音不像金铁交鸣,倒更像某种饥饿的低吟。
然而更诡异的事还在后头,那杆枪开始软化,像是受热的蜡一般开始融化,从坚硬的枪形变成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沿着席应的伤口处蔓延开来。
席应拼死挣扎,周身真气狂涌,紫罗幻灭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紫色光晕,试图将那黑色液体逼出体外,可那东西仿佛有生命一般,被真气逼退时便绕开,趁隙又卷土重来,一点一点地沿着他的皮肤攀爬蔓延。
席应的惨叫愈发凄厉,黑色液体却在他身上越裹越紧,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真气越来越微弱,而那团黑色却在不断膨胀。
不过十数息,席应彻底不动了,黑色液体已经膨胀到半人大小,形状扭曲不定,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幽光,像一团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的黑泥怪物。
它无声地蠕动着,偶尔鼓起一个气泡般的凸起,又在下一秒复原如初。
“这...”
绾绾后退一步,小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侯希白也惊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师妃暄的反应最是激烈,铿然拔出色空剑,剑身寒芒吞吐,剑吟清越如龙吟,面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已是蓄势待发。
“师仙子?”侯希白愕然。
师妃暄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团蠕动的小怪物,沉声道:“此乃邪物!”
她是佛门弟子,修的是清净法,对这种邪异之物最为敏感,这团黑色小怪物散发的气息,比她平生所见任何邪功都要更加奇怪!
那奇怪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师妃暄的敌意,停止了蠕动,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猛地一缩一弹,化作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窜向密林深处。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它便已消失在树影之中。
与此同时,林中喧嚣戛然而止,静得可怕,林影晃动,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正是石之轩。
只是此刻他狼狈已极,青衫千疮百孔,露出其下皮肤,其上布满了裂纹般的黑色纹路,正缓缓翕动,宛若活的血管爬在体表。
脖颈处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从下颌直抵锁骨,血肉却在微微蠕动,一点一点自行弥合,透过尚未合拢的缝隙,隐约可见底下骨骼经络,泛着幽暗黑光,宛如某种异物在皮肉下流转。
石之轩黑发披散,面容年轻,却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瞳孔无光无神,唯有令人窒息的虚空。
那团小怪物正趴在他肩上,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摊开,化作粘稠黑液,沿颈侧裂口渗入。
而石之轩身上的伤口,在吸收那小怪物之后,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几分。
“师父…”
侯希白脸色惨白。
婠婠几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睛中看到忌惮。
师妃暄已将色空剑举至胸前,剑身轻颤,发出一声声清越剑吟。
看到这种状态的石之轩,所有人都相信了鲁妙子的说法,这看起来完全不对劲啊!
石青璇也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但她举起了手中的翠箫。
第一缕箫音如风过竹林。
轻柔,空灵,不带任何真气,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调子,一段素淡到不能再素淡的旋律,像是某个夏夜的晚风中,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石之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右脚的步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泛开了一丝涟漪,顽强地在那片幽暗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箫声未停,反而愈发清越,石青璇闭着眼,长睫微颤,指尖在箫孔上轻盈跃动,每一个音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这首曲子她吹过无数遍,从三岁吹到如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母亲留下的画像,但这个她本该叫“爹”的存在,却还是少数,
箫声在山谷间百转千回,如溪水漫过石滩,如月光洒落清池。
石之轩眼睛里的幽暗正在退去,像退潮一般,层层从瞳孔深处撤走,露出底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