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公府,正厅。
厅中一片寂静,却隐隐透着股肃杀之气。
唐国公李渊跪在地上,身后跪着四子李元吉、三女李秀宁,再往后是府中的一些仆从。
乌压压一片人头低伏,无人敢抬首。
厅门大开,阶下侍立着八名黑甲军卫,面甲覆脸,甲胄森然,身形纹丝不动,将厅门堵得严严实实。
宇文成都目光在李氏众人头顶缓缓扫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当中一名内侍双手高捧明黄绢帛,面南而立,尖声细气的嗓音在厅中一字一顿地回荡,如同钝刀割肉。
“…近者宫闱不靖,奸宄潜生,虽已敕有司穷治,犹虑余孽未尽,潜布朝野。勋旧重臣,国之柱石,朕心所系,寝食难安。”
“今特宣唐国公李渊,并其阖府眷属,即日入宫,暂居禁中,以避凶危。宫中宿卫严整,万无一失,卿可无虑。待奸党尽殄,京畿肃清,自当送卿等安然归第。钦此。”
圣旨念罢,内侍将黄绢一合,尖声道:“唐国公,接旨吧。”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死寂。
“臣,李渊,领旨谢恩。”
李渊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缓缓起身。
身后诸人也跟着站起来,李元吉一张脸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数次,却被身侧的李秀宁拽住了衣袖。
见李渊将圣旨放妥,宇文成都冷着一张死人脸,漠然道:“唐国公,请吧。”
李渊却道:“宇文贤侄亲自跑这一趟,着实辛苦,只是入宫牵扯女眷,还需略作收拾,不如稍缓片刻再随将军上路,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谓常理,宇文成都若连这点余地都不给,那便是明摆了刁难。
但宇文成都还真就刁难了,漠然道:“不必了,陛下旨意说得明白,国公乃是熟读律法的人,当知‘即日’二字是什么意思。”
“至于女眷之事,宫里头什么都有,缺不了她们的用度,国公无须费心。”
“即日入宫,那也不是即刻入宫!”
如此不给面子,李元吉终于按捺不住,怒目圆睁。
宇文成都面无表情。
李秀宁低声道:“三弟!”
李元吉却充耳不闻,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宇文成都的鼻子骂:“你特娘别欺人太甚!你不过一黄口小儿,怎敢和我爹这么说话?我李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二心,岂能轻易受辱?!”
“住口!不可无礼!”
李渊听得差不多了,一声断喝。
李元吉话音一顿,脸涨得愈发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敢再说下去。
李渊看向宇文成都,叹道:“老朽教子无方,让贤侄见笑了,贤侄既奉旨而来,自当按旨行事…”
宇文成都却打断道:“唐国公,这些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本将只是奉旨办事,你可不要让我为难啊。”
这就是完全不给面子了,李渊也是个老勋贵了,平日里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晚辈?
但李渊还真就忍了,道:“既然如此,请将军稍候,容老朽唤齐家人,即刻随将军入宫。”
他转头对李秀宁低声道:“去唤你娘她们来前厅。”
李秀宁微微颔首,转身快步往后堂去了,当她穿过后堂回廊,见满屋子女眷已齐齐整整地候着了。
李渊正室窦氏端坐正中,一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上不施脂粉,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其他女眷分列两侧,个个装束利落。
连仆妇婢女都换了紧趁衣裳,包袱虽未捆扎,却已分列案上。
窦氏一见李秀宁的神色,不必多问,叹道:“皇帝当真如此狠心?”
李秀宁点了点头,将前厅之事三言两语说了。
说到宇文成都连女眷收拾衣裳的工夫都不肯给时,一众女眷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声,但说到宇文成都居然敢打断李渊说话时,窦氏阖上双目,幽幽一叹,“独孤家还没派人过来?”
李秀宁摇了摇头。
古代王朝,门阀之间联姻是常事,其中独孤氏不仅是关陇顶级门阀,在这一方面更是‘专业’,出了好几个皇后。
其中唐国公李渊生母便是独孤家的女儿,当今圣上杨广的生母独孤皇后也是独孤家的女儿。
因此独孤家与李家世代通好,独孤阀阀主独孤峰,更是李渊自少年时便相交的挚友。
窦氏沉声道:“此事不对劲,咱们李家和独孤家是同气连枝的亲戚,从前朝到本朝,遇事从来互通声气、互为奥援,如今洛阳风声鹤唳,咱们要被‘请’入宫,独孤家那边却连个口信都没有…太不合理了。”
一名年长的妾室忍不住开口,“莫不是独孤家担心我们和刺客有关,要与咱们划清界限?”
李秀宁柳眉微蹙,略一思忖,摇头道:“未必,大隋易代之际,独孤家尚能左右逢源,当今圣上的生母更是独孤家的女儿,即便真有什么大变,也不至于闭门谢客,连句话都不说。”
窦氏闻言,默然良久,缓缓起身,声音沉稳如磐:“别想了,也别担心我们,去找你二叔。”
李秀宁娇躯一颤,缓缓点头。
视线转向前厅,仆人和侍女等已经散开。
李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身旁李元吉冷冷看着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对此无动于衷,嘴角那丝冷意始终未曾消退,像是在瞧一出早已料定结局的戏,耐着性子等戏子们唱完最后几句词。
李渊忽然道:“宇文贤侄,不知令尊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不算突兀。
宇文成都之父宇文伤,论资历与李渊同辈,论门第亦是关陇世家,两家不见得关系有多好,但同朝为官,确实也不可能差不到哪里去。
李渊在此刻提起旧事,不管是不是想攀一攀旧情,都还算合理。
宇文成都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道:“家父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事了,如今只在府中颐养天年,闲来种种花、养养鸟,倒也清静,唐国公还惦念着家父,末将代他谢过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十分凉薄。
李渊心道:宇文伤果然是出事了!否则宇文成都这黄口小儿岂能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