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李府。
暮春时节,后花园中桃李凋零,只剩几株晚开的海棠在墙角勉力撑着三分颜色。
檐下燕子衔泥归来,绕梁三匝,啾啾鸣叫,倒衬得院中愈发清寂。
李秀宁坐在窗前,一手托腮,望着园中残花出神。
自蓬莱归来,已逾数月。
那日陆青衣当众点了二哥李世民的名,又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此举落在天下群雄眼中,便等于坐实了一件事。
李秀宁与那位神通广大的陆仙人关系匪浅,绝非凡俗之交。
至于是何交情,众说纷纭,但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答案,若非亲近之人,何至于被亲自捎走?
更何况李家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在各地散布消息,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李秀宁与陆青衣的“特殊关系”,以此抬高李家在天下的分量。
李秀宁本人对此倒是无所谓了,毕竟天下争霸已至白热化,每一方势力都在焦头烂额地计算筹码,权衡利弊。
如今的天平之上,陆青衣哪怕只是轻轻吹一口气,也足以让任何一边翻盘,李家既然握住了李秀宁这根“线“,难道不用吗?
那也太愚蠢了,连她都不会同意,反正陆青衣也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
真正让李秀宁烦躁的,还是家里的变化。
李世民在回到中原后,态度一改往昔,不再低调,主动离开,嘴上说着要尽快平度中原乱局,努力一把。
李渊不管心里怎么想,终究没有阻止,只能看着自己儿子一力打着李家的旗号,拉开对外征战的序幕,自己坐镇长安。
如此这般,李世民以不长的时间,就成为天下热度最高的一路人马,风头无两,麾下人才济济,八方来投,武有旧瓦岗将冲锋陷阵,文有各地关中文士辅助,江湖还有慈航静斋在白道站台。
这般配置,放眼天下,再无第二家,自出兵以来,几乎是旌旗所向、望风披靡,连负隅顽抗的城池都没有,简直一路如履平地。
李渊和李建成这边则截然不同,前者无所事事,后者也想要如弟弟一般,但家里居然没人同意,这合理吗?!
他才是长子啊!
李建成其实也清楚,究其根源无非是陆青衣当众那句“提议”,虽然陆青衣把话说得极不负责,仿佛推荐完就撒手不管,但天下人哪里敢当真?所有人都认定,李世民背后站着仙人。
再加上李世民终究也是嫡子,李家人缺乏斗争欲望,连他弟弟李元吉对此抱有悲观的看法,绝大多数人乐见其成就算了,还在想怎么和李世民搞好关系,怎么可能闲得蛋疼和他作对。
也只有李渊还有点想法,却也不是给李世民使绊子,而是对李秀宁的“殷切期盼”。
李建成的焦虑日益加重,却也真的毫无办法,脾气越发暴躁,但也不敢在妹妹面前摆脸色,否则他爹第一时间就要给他脸色了。
李秀宁对此看在眼里,唯有苦笑,连劝都不知道怎么劝。
她隐瞒消息的事自然瞒不住了,李渊和李建成虽嘴上不说,心里的怨气她却看得出来。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给她使脸色,可言语之间的暗示已是层出不穷。
李渊偶尔留她用饭,“不经意”感叹李家眼下一片大好,但只有李世民在外头风吹雨打,劳累的很云云…
李秀宁一听这话,都是敷衍了事,却很清楚父亲的意思,无非是劝她去蓬莱走动走动,替自家父亲和大哥在陆仙人面前美言几句。
说穿了,就是让她去吹枕边风,争取一下。
李秀宁也不是不想他们,可她拿什么帮?
让她跑到陆青衣面前自荐枕席不成?且不说她做不出来这等事,便是真做了,陆青衣会不会搭理她都是两说。
这些日子,她甚至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天下虽大,她又能去哪?
去投奔二哥?可也没用啊,她的处境一样很尴尬。
如此在家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当真如坐针毡。
正自出神,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从容。
李秀宁回过神来,就见母亲窦氏推门而入,忙起身相迎,“娘怎么来了?遣人先说一声便是。”
李渊正妻窦氏年近五旬,鬓边已见银丝,眉目间却仍存着几分当年名门闺秀的从容气度。
她扫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后花园,叹道:“遣人通传,反倒惊动一院子的人,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不兴别人听。”
说罢,挥了挥手,身后两名侍女会意,垂首退至院门外,将门扉轻轻合上。
院中一时只剩母女二人。
李秀宁心头微微一紧。
母亲素来沉稳,从不轻易挥散下人,今日这般行径,要说的话怕是…
窦氏已经在窗边坐了,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女儿也坐下。
“秀宁,娘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李秀宁的眼睛,语重心长道:“你和那位陆仙人,到底有没有那层关系?”
李秀宁心说她就知道,但还是苦笑道:“娘也不信我?他怎么看得上我这个凡人?”
窦氏不满道:“什么看不看的上?我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那些低贱的妖女?”
李秀宁不语。
窦氏又道:“再说娘信你有什么用?要别人信呐,现在谁还敢娶你?昨天我去找你爹,刚开口,他居然还骂我不识大体,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那么多大体!”
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气,作为李家的女主人,几个儿女都是她生的,她的地位不可动摇,自然不虚李渊。
李秀宁闻言,心里感动,却也只能道:“娘,您就别操心了,女儿有分寸的。”
窦氏闻言,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倔强:“傻丫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娘不是来劝你为李家做什么的。”
“你爹那些心思,你就当不知道,你是他亲闺女,他心里有怨气,却也拉不下那张老脸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