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克尔苏加德伏在一块木板前,手里攥着放大镜,眼睛离桌上那张羊皮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合眼了。
桌上摊着十二张羊皮纸,每一张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结构图。
旁边的陶罐里还插着十几支用坏的羽毛笔。
克尔苏加德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指尖循着符文的线条游走,嘴里念念有词。
“第七组节点的连接路径……不对,不是这样……”
他放下放大镜,挥了挥手,一支新的羽毛笔便自行飞起蘸好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快速画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魔法羽毛笔画得很急,线条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那些符文结构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遍,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接线、每一个变位逻辑,都像刀刻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搬到纸上。
不到一刻钟,一张完整的符文结构图出现在羊皮纸上。
十二个核心符文,彼此之间通过扁平的节点网络连接,形成了一个严密而规整的体系。
克尔苏加德放下笔,拿起那张纸,举到烛光下。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逐一检查每一个节点。
没有错误。
他放下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了很久的难题,发自真心的笑。
“逆推出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完全变了一个人。
桌上那张完整的符文结构图,就是死亡骑士体内力量核心的全部秘密。
克尔苏加德收集到的样本都是残缺的,但只要素材够多,就可以逆推出完整的死亡符文体系。
“这样,我就能以此构建出完美的反死亡骑士法术了……”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那张完整的结构图上划过。
但是,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符文,眉头皱了起来。
最初在乌鸦岭的时候,他觉得这些符文很神秘,很复杂,用奥术完全无法解析。
但现在,当他看完了全部的结构,把它们完整地摊在面前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符文……太简陋了。
与之前的判断一样,死亡符文的底层逻辑上相当严密。
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有其必然性,每一个连接路径都有其内在的规律。
但从结构设计的角度来看,这些符文有很多地方可以优化。
克尔苏加德盯着那些符文看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它们不够好。
“该死。”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烛台震得跳了一下。
“这样构建出的法术只能完美反制这一版的死亡骑士!”
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变得无比焦躁。
如果真的按照现在这个版本的死亡符文去构建反制法术,那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对付眼前的这一批死亡骑士。
如果兽人那边改良了符文结构,哪怕只改良了一点点,他的反制法术都会大打折扣。
那这个研究就没有意义了。
研究出反制法术需要时间,让法师同僚们学会使用也需要时间。
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兽人那边已经换了一版新的死亡骑士,那所有的工作就全都白费了。
克尔苏加德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有两个办法。
预测兽人可能的改良方向,然后提前做准备……又或者,自己去改良死亡骑士。
只有知道死亡骑士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知道反制法术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克尔苏加德自己都愣了一下。
改良敌人的武器?
听起来很荒唐。
但他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解。
克尔苏加德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完整的符文结构图上。
如果他能把死亡骑士的符文结构推演到极致,就可以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万无一失的反制体系。不管兽人怎么改,他都能提前准备。
就像学了一个公式的最高级形态,无论题目怎么变,都能套进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自己心底冒出来的。
它没有说出具体的语言,但克尔苏加德能明白它的意思。
方向是对的。
继续下去。
那些符文确实可以改良。
克尔苏加德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他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东西了。
在乌鸦岭的时候,在暴风城的时候,每当他的手接触到死亡骑士的核心碎片,总会有一种微弱的感觉沿着指尖传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带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以前克尔苏加德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的直觉,是长期研究符文积累出来的经验。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站在那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改良死亡骑士,这个想法本身就非常危险。
但克尔苏加德的目的不是为了伤害别人,不是吗?
这只是在追求知识,就连龙神也对知识无比渴望。
再说了,完美的反死亡骑士法术,能帮助联军击败部落,这难道不是善举吗?
克尔苏加德想要知道这些符文能做到什么程度。
想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
想知道自己能用它们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来。
“没错,就是这样。”
他重新走到桌前,把那些羊皮纸摆开,又拿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最上面。
克尔苏加德暂时不去想反制法术的事了。
他开始用死亡符文构建新的结构。
去掉那些冗余的节点,拉直那些绕弯子的路径,在符文组之间加入新的连接,让整个体系的运转更加高效。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他画出了一个改良后的死亡骑士核心结构。
他看了一眼,不满意,揉掉,丢进角落。
他又画了一个,也不满意,继续丢掉。
第四个,第五个,第七个。
帐篷角落里的纸团越堆越多。
直到他画到第十三个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全新的符文结构图。
底层的核心逻辑没有变,还是死亡符文的那一套东西。
但整个结构已经被他重新优化了一遍,效率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克尔苏加德看着这张图,手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在这个结构的基础上,可以加入什么功能?
能不能让死亡骑士保留生前的战斗记忆?
能不能让它学会新的技能?能不能让它不依靠术士的指挥独立作战?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涌出来,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再也关不上了。
克尔苏加德抓起另一张空白羊皮纸,开始画第二版改良方案。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克尔苏加德没有抬头。
“我说了不要进来。”他的声音很冲,对于被打扰相当不耐烦。
没人回应。
他等了片刻,才放下笔,皱着眉头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帐篷门口的不是送水的士兵,也不是来找他汇报工作的难民管理员。
是一个女人。
他很熟悉的那个女人。
艾蕾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斗篷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她一只手握着帘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封信。
艾蕾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克尔苏加德,眼神复杂。
他乱糟糟的头发,沾满墨渍的脸,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药水、墨水、蜡烛油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桌上堆满了羊皮纸和陶罐,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
角落里还摆着几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
艾蕾娜看了一圈帐篷里的景象,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克尔苏加德脸上。
她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