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娜站在帐篷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帘。
她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出言催促,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克尔苏加德。
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羊皮纸沙沙作响。
克尔苏加德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
话已经涌到了嘴边——“我不能走,研究还没做完”——但他触到艾蕾娜的眼睛,那话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的眼神中既没有愤怒,也不含责备,翻涌着的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分不容动摇的决心。
来这里之前,她多半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把他带回去。
克尔苏加德认识艾蕾娜很多年了。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见过她沮丧,也见过她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看书的模样。
但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艾蕾娜站在泥泞的帐篷门口,斗篷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靴子上全是湿泥。
显然,她来得很急,是踩着难民营里那些坑坑洼洼的泥路,一路问到这里的。
克尔苏加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长袍。
领口有一大片墨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沾着几块不明颜色的污迹。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大概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他已经四天没有照过镜子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吓人。
艾蕾娜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克尔苏加德沉默了很久。一时之间,只有风拍打帐篷布的闷响。
“……等我收拾一下。”他说。
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艾蕾娜点了点头,放下帘子走了进来。
她没有去碰桌上那些羊皮纸。
她跟在克尔苏加德身边好几年了,知道他那些研究资料有多重要。
她只是绕过满地乱扔的纸团,走到帐篷角落,把克尔苏加德换下来的脏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布袋里。
又把几个空陶罐归拢到一处,把倒在地上的墨水瓶子扶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克尔苏加德站在桌前,把那些羊皮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他收得很慢。
有些纸张他已经来回看了好几遍,但还是想在把它们收起来之前再看一眼。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把卷轴袋的盖子扣紧,背到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艾蕾娜正蹲在帐篷角落,把一块白布重新盖好——她发现那几具尸体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白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两人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天刚蒙蒙亮。
晨雾弥漫在难民营上空,把帐篷和棚屋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远处的洛丹伦城里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接一下,低沉而平稳。
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克尔苏加德站在帐篷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走出这顶帐篷。
难民营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他们看到克尔苏加德从帐篷里走出来,都愣了一下。
那个经常在半夜亮着灯、从来不出门的法师,竟然出门了。
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艾蕾娜带着克尔苏加德穿过难民营,走到营地外面的土路上。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什么豪华的车,一匹老马拉着一辆带篷的木车,车厢不大,勉强能坐两个人。
车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坐在车辕上抽着烟斗。
艾蕾娜掀开车厢的帘子,侧过身,让克尔苏加德先上去。
车厢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克尔苏加德弯腰钻进车厢,把卷轴袋放在脚边,靠着车厢壁坐了下来。
艾蕾娜也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车夫敲了敲烟斗,甩了一下缰绳。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着土路朝达拉然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和马掌敲击石子的哒哒声。
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克尔苏加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似乎在画某种符文。
艾蕾娜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她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她虽然不是法师,但她认识克尔苏加德这么久,知道他一头扎进研究里是什么样子。
那种时候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听不进去。
他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景色从难民营的帐篷区,变成了洛丹伦城郊的农田。
金黄色的麦茬延伸到地平线,偶尔能看到几棵老橡树立在田埂上,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一群乌鸦从麦田上空飞过,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留下几道黑色的剪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
克尔苏加德先开了口。
“……抱歉。”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含糊发沉,显然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艾蕾娜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我需要。”克尔苏加德没有睁眼,说道,“我答应了你会回去,但我没有。”
艾蕾娜没有接话。其实克尔苏加德从未亲口答应过,可这种事,本就不必说出口。
克尔苏加德酝酿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
他说他在那些碎片里发现了一门全新的符文体系。
这种符文和奥术截然不同,底层逻辑、连接方式、能量流转——全都不同。
“我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域。”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种光,艾蕾娜以前没有见过。
不像学者获得新知后的满足,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克尔苏加德说完了,看着艾蕾娜,等她回应。
艾蕾娜安静地听完了,“那你在达拉然也可以研究。只要它不会伤到你自己或者其他人。”
克尔苏加德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以为她会劝他不要再碰那些东西,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只要不伤到自己和别人,那就继续做。
“……嗯,也可以。”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马车缓缓停在了达拉然的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