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渊并未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一张张面孔。
他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等那些质疑声发酵、沉淀，然后才缓缓接住它们。
堂中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低头沉吟，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目光闪烁，像是在掂量方才那些话的份量。
这等条件，听着倒是不差——土地收购有价，矿山股份可留，去留随意，还能保住自治之权。
若是真能依此行事，他们也未必会亏损太多。
可问题是，这些承诺，真能兑现吗？那位远在北大年的宋王，真的会说话算话吗？
他们都是兰芳的老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自然不会三言两语之下便这般轻易信了他人。
最终，还是那位先前放言“要回矿上自己干”却被自家士兵拦了回来的客家头人开口了。
此人名叫钟阿福，嘉应州人氏，算是江戊伯麾下的得力干将，平时自然是罗芳伯的铁杆支持者。
但在这种关乎自家利益的事情上，他不可能就此沉默。
钟阿福缓缓站起身，他身材敦实，肩背宽厚，一双常年握锄头的手掌粗大黝黑。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拍桌子或扯嗓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文渊，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堂中所有的嘈杂：“林大人，你说得倒是好听。”
他顿了顿，“可我钟阿福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就问你几句实在的——兰芳的土地、矿山，都是我们客家兄弟一刀一枪从土人手里夺过来的。
你一句话说全部归你们宋国官府所有，这合适吗？”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堂中的头人们，像是在替他们问出心中最大的顾虑：“你说收购，但价钱如何定？西婆罗洲上能开垦的地本来就不多，那每一亩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
低了，兄弟们自然不愿意；高了，我也不敢信你们宋国会这么大方。”
他喘了口气，又续道：“还有，将所有矿山合并为一个南洋采矿公司——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们兰芳本就各自经营，各挖各的矿，各自找销路，日子倒也过得去，虽然赚得不算多，可好歹是自己的买卖。
你们一来便说统管，说得好听是统一经营、统一销售，但还不是你们宋国人说了算？
矿上的事我们最清楚，你们懂怎么筛金砂吗？懂怎么跟达雅土人人打交道吗？
这如何能让兄弟们放心？”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
那人穿着短褐，肤色黝黑，露出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旧年的伤疤，一看便是常年泡在矿上的行家。
他姓李，潮州人氏，是矿工出身的头人，在矿工中颇有声望。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手中茶碗往桌上一搁，闷声道：“林大人，你说要保障我们的利益，可我们原先只需要给公司交一份抽成，日子倒也安稳。
日后你们来了，难道还能不收税？最终下来，还不是得从咱们兄弟的血汗钱里再切一刀？这又如何让人安心？”
此二人一开口，堂中顿时又热闹起来。
有人附和道：“还有那设立府县的事，咱们兰芳本就人口不多，设那么多衙门做什么？还不是多一层管束？至于官员选任，你说各出一半，可三年后重新推选，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就是！林大人，你说的这些，听着漂亮，可落到实处，到底能有几分真？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跟矿打交道，最怕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
各种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涌向林文渊。
有人拍着桌子，有人高声质问，有人虽未开口，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等着一句话不对便要拍案而起。
堂中的烛火在晃动，将那些黝黑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刻着深深的戒心与疲惫。
罗芳伯看着堂中的情形，面色平静，没有开口。
江戊伯本想站出来说什么，却被罗芳伯轻轻抬手制止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林文渊必须自己站住脚。
若是旁人替他说话，反而会让那些头人觉得宋国无人，愈发轻视。
林文渊站在堂中，听着那些质问，却并未露出半分慌张之色。
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等堂中的声音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诸位的问题，我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堂中的嘈杂，“诸位担心的，不是归附本身，而是归附之后，自己的碗里的饭会不会变少。
这我能理解，换了谁都会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与钟阿福直直对视了片刻，又移向那位李姓头人，语气不急不躁：“先说土地。西婆罗洲能开垦的地确实不多，这些也都是诸位客家兄弟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我宋国自然不会让大家吃亏。若是愿意出售的，按良田高价收购，宋国出价比市价只高不低，绝不让诸位受损失。
若是想继续耕种的，我们大王也说了，兰芳归附之后，三年内不收田税。
三年后，正常缴纳税赋，但我宋国境内的田赋本就不高，比暹罗、安南都要轻，诸位大可放心。”
他转向那些矿工头人：“至于矿山统一管理的事，诸位觉得是多此一举，但诸位不妨想想——如今你们各自采矿，各家各户各自销货，遇上行情不好时，你们可曾被人压过价？
可曾因为各家矿场相互竞价，反倒让那些收货的商人捡了便宜？南洋采矿公司统一经营，不是要抢你们的饭碗，而是要稳住矿价，让你们不再受人掣肘。
赚得稳，比赚得快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税收……三年内免税，三年后按宋国通例纳税，税率比你们现下交给兰芳公司的抽成只低不高。
这一点，诸位回去可以算一算账。若还不信，到时候自有文书为凭，盖着宋国王印，抵赖不了。”
他又看向那位潮州头人：“至于设立府县一事，无论人口多少，只有真正设府建县，这块地界才算是真正有了文明与秩序。
宋国治下如今已有十府之地，各种经验也算完善，能给兰芳带来足够的治理之策。官员选任，第一批不论出身，各出一半，人选由你们自己推举，宋国不干预。
三年后，干得如何，诸位心中自然有数。能者上，庸者下，与宋国境内其他府县一个规矩。
若是干得好，自然可以继续连任，我宋国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不分亲疏。”
他稍稍提高声音：“至于人口不足的担忧……诸位想必也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宋国在移民上的投入有多大。
移民的船票全部先行垫付，日后再慢慢偿还，每年抵达的移民已有十数万之数。日后兰芳归附，大陆的客家兄弟亦可享受此等便利，通过宋国的渠道南下谋生。
到时候，兰芳人口必定暴涨，还怕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撑起府县的架子？”
堂中安静了片刻。
那些质疑的声音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尖锐了。
有人低头搓着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还有则偏过头去，与邻座低声交换了几句，又很快沉默下来。
林文渊没有急着开口，他等着那些话中的分量在众人心头沉下去，然后才笑了笑，语气比方才又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