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在东万律盘桓多日的林文渊，他倒是晚了两天才回到北大年，带回的却是一份与谈判完全不同的“收获”。
陈定邦进门时，看到何守成已在座，心中便有了数。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朝吴志杰拱了拱手，在侧位坐下。
“坐吧。”吴志杰示意二人落座，也不绕弯子，直接看向何守成，“把你在三发那边看到的，说说。”
何守成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新绘的婆罗洲舆图前，手指点在卡普阿斯河以北、三发河入海口附近的一块平缓区域上：
“大王，末将这次随船到了鹿邑，又借着大港公司的名义往北走了两趟，大致摸清了三发苏丹国的底细。
三发地盘不算大，人口约在三四万左右，苏丹本部与沿岸部落加上一些依附的达雅人，总数不过六七万。
若是全力动员，大约能凑出三四千兵丁守城，但他们手中武器只能算简陋，火器极少。
末将打听到的是，他们手里的火枪不过十余支，还都是荷兰人早年淘汰的旧货，铁砂和火药怕是也不多。火炮一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大致说来，三发的实力，跟当年半岛上的吉打苏丹国差不多。守军训练松散，连像样的常备军都没有。”
吴志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倒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西婆罗洲上的苏丹国，实力比起马来半岛的倒是还要再差上一筹。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陈定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我有意对三发动手。
兰芳和大港都已归附，西婆罗洲的华人地盘需要一片能种地的平原作为根基，而三发那片滨海冲积平原，是西婆罗洲唯一能大规模耕种的成片沃土。”
陈定邦对此倒并不意外。
军部内部先前便已推演过婆罗洲方向的用兵可能，他心中知道，自家大王的目光迟早会落在三发那片平原上。
他沉吟片刻，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侧头看向何守成：“若要拿下三发，依你看，需要出动多少人？”
何守成感受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不敢怠慢，如实道：“若只是攻城拔寨，三发兵力不强，又没什么像样的武器，单是对付苏丹那三四千守军，两千人足矣。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了些，“三发地理复杂，沿海虽是平缓滩涂，但往内陆走便是密林与沼泽交错。
土人部落杂乱，多股势力互不统属，打起来容易，要彻底平定却需费些手脚。若是想稳妥些，四千人或许更合适。”
陈定邦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宋国如今的兵力家底，立国之后，陆军连番扩充，如今已有一万三千余人的常备兵力，抽调三千人倒也算不得伤筋动骨。
但各地也都需要驻守，南面的柔佛和彭亨去年才归附，缅甸战事时并未深入经营，需要军队维持秩序。
北面与暹罗接壤的宋卡、洛坤一带也要防备意外；再加上本土各府的治安与防卫，每一处都有人手缺口。
贸然抽调三千人远征西婆罗洲，确实还是有几分风险的。
何守成见二人一时沉默，心中有些急切，咬了咬牙，又道：“末将还有一事补充——三发苏丹国北面滨海沿岸，乃是大片平原地形，登陆点极多，适合大规模登陆。
若我们能出动海军配合，从北面海岸同时登陆，以三发苏丹国的实力，根本顾不过来，届时所需兵力将大大减少。
另外，大港公司那边也说了，他们可以凑出三四百人手的辅助兵力，熟悉当地地形和土人语言。若是再加上海军配合，末将以为两千人便已足够。”
陈定邦闻言，目光微动，转脸看向何守成：“你有几成把握？远征之事，非同小可，可不能靠‘以为’二字来定。”
何守成挺直腰背，语气笃定：“末将不敢说十成，但若海军能按期配合，大港公司那几百人能到位，末将愿立军令状，两千人拿下三发，若是拿不下，末将提头来见。”
陈定邦沉默了片刻，终于转向吴志杰，拱手道：“大王，依我之见，若是真能出动两千人以及部分海军便能将三发苏丹国攻下，此事倒是可以一试。”
吴志杰听完，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终点了点头：“好！此事急不得，你们先回去拟一份计划出来。出兵时机、兵力配置、补给路线、后续驻军方案，都要有。
婆罗洲不比马来半岛，气候、地形、土著都不熟悉，不能轻敌。定邦，此事由你总揽，何守成协办，拟好之后报我过目。”
陈定邦与何守成齐声道：“是。”
二人告退后，吴志杰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在西婆罗洲那片着重标记过的海岸线上来回逡巡。
手指轻轻点在三发的位置，又从三发缓缓向南划了一道弧线，最后停在了北大年，也就是如今的京畿府，他宋国的都城。
他忽然觉得，北大年离西婆罗洲还是太远了。
远到一场战事的调度需要以月计，一份军报的传递要越过一整个海峡。
更远到那些即将归附的兰芳客家子弟、那些日后要迁入三发平原的移民，他们的消息与诉求，在抵达这座都城时，早已失了温度和时效。
他宋国的疆域，正在向东一寸寸地延展，这是大势所趋，不会有丝毫动摇。
而他的都城，却还陷在半岛东海岸的旧格局里。
当初他选择北大年作为都城，是因为这里是他的统治中心，是他征服的起点，是控制马来半岛的枢纽。
当然，也是因为这里在他吴家手中发展七年，早已成为这片半岛上最繁华的治所所在。
可如今，整个半岛已尽入囊中，婆罗洲的布局也正在铺开，再以北大年为中心，便有些偏远了。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目光从婆罗洲缓缓回移，划过那片狭窄的南海，落在马来半岛南端的柔佛，又沿着海岸线北上。
一个念头在心中隐隐浮起，待到时机成熟时，都城或许该往更东、更南的地方挪一挪了。
但最终，吴志杰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