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便到了五月底。
南洋的季风如期转向，东北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西南方向吹来的湿润气流。
海面上的船帆开始调整方向，那些在北大年港停靠了大半年的商船，陆续升起了归程的旗帜。
码头上的搬运工们扛着最后一箱货物匆匆奔忙，水手们吆喝着解缆升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远行的躁动与离别的微涩。
王宫书房中，吴天佑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间系着鼓囊囊的银袋，精神抖擞，与去岁那副瘦脱了相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进门便开门见山：“志杰，我那边都准备好了。船只、水手、货物、银两，一样不差。定在七日后出发，正好赶上这阵季风。”
吴志杰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六叔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却满是精神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叹道：“六叔，又辛苦你了。”
吴天佑摆了摆手，咧嘴一笑：“辛苦什么？跑船是我的老本行，在海上漂着比在陆地上还自在。
再说了，每年能回漳州一趟，你不知道有多少同乡眼巴巴地等着我带他们南下呢。你
是没见着，去年回去时，咱们漳州本家在码头等着的人，比往年多了两倍都不止呢。”
吴志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心中清楚，六叔嘴上说得轻松，但那海上数月漂泊的苦，绝不是一句“老本行”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吴天佑放下手中的茶碗，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志杰，今年的情形跟往年可不一样。你如今立了国，名号也打出去了。
虽说对外还披着暹罗藩属的皮，但下南洋的船只成千上百，消息迟早会传到大陆去。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但若是上了秤，那可就是一千斤都不止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担心，有些多事的人会不会把这事往上捅。大清那边，虽说天高皇帝远，可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有人较真。”
吴志杰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码头上那些正在升帆的船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六叔，你的担心，我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消息确实瞒不住。或许会有人会当成笑谈，不屑一顾；有人会嗤之以鼻，说是海外蛮夷的妄想；但也有人会留心，会打探，甚至会往上递话。
这事我早就想过。不过——”
他话锋一转，“六叔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从南洋到京城，隔着千山万水，一道折子递上去，没有半年功夫到不了御前。
更何况，如今的乾隆老儿年纪大了，早没了当年那份精力，哪还有心思管南洋一个弹丸之地的动静？”
他走回案前，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平稳了几分：“再说，就算真有人追究，我们也不怕。
我让人查过，先前兰芳那边也有人曾通过海商递过话，想以大清藩属自居、寻求庇护，结果非但没有得到支持，反倒被斥为‘弃置中华、自绝于上国’。
我吴家如今做的，虽比兰芳更出格，但地理上也远在暹罗之南，连安南都顾不上，大清又怎会为了这点事兴师动众？”
吴天佑听得仔细，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话是这么说，可万一……”
“没有万一。”吴志杰打断他，语气笃定了几分，“我还有一层底。六叔，我有可靠消息，再过两年，至多三年，陕西那边便会有大乱。
白莲教早已暗中串联，届时必然举事。到那时，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南洋？
这场乱子，没有十年平不了。到那时，咱们宋国根基已固，就算他们想管，也管不了了。”
吴天佑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志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虽然不太清楚白莲教的事，但看侄子那副笃定的神情，心中便信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有这个底气，六叔便不说什么了。志杰，你尽管放手去做，大陆那边，六叔替你盯着。”
吴志杰心中微暖，又道：“不过，也不能完全指望外面。六叔，你回到大陆之后，官面上的关系不能断。该送的礼要送，该走动的人要走动，不能让人挑出错来。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你还可以放出些消息，越离谱越好。
就说南洋那边不过是个土酋互相攻伐，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者说那宋王不过是个自封的名号，跟市井无赖称王称霸没什么两样。
总之，先把水搅浑了再说。”
吴天佑一怔，随即笑了：“这倒是个法子。南边的事远在天边，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只要消息一乱，谁还顾得上去细查？”
吴志杰点了点头：“正是。南洋太远，一来一回便是大半年的时间。等他们想查的时候，时间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
吴天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好，六叔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吴志杰看着他那张被海风磨砺了多年的面孔，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六叔，记住了！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保全自身，永远是第一位的。
船队丢了可以再造，关系断了可以再接，可你若是出了事，家里那些人，我如何交代？所以无论如何，以自己为重。”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了几分：“你在大陆走动的那些人，都是花了多年心血打下的根基，能保住自然最好。但若是真的风声紧了，舍了也无妨。
只要人还在，六叔你还在，这些东西日后都能重新搭起来。可你若是不在了，那便什么都没了。”
吴天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意却比方才深了几分：“好，六叔记住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银袋，“你放心，我这条命还留着给你办事呢。”
吴天佑咧嘴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
七日后，清晨，北大年码头。
天色微熹，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吴天佑的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十艘大船一字排开，吃水颇深，舱里装满了宋国的特产与南洋的货物。吴志杰亲自到码头送行，身边只跟了几名亲卫。
“六叔，一帆风顺。”他拱手道。
吴天佑站在跳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挥了挥手：“放心，等到年底，六叔又会给你带十几万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