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三发河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眼中露出几分快意。
三发,早就该拔掉了。
……
东万律,兰芳大总制府。
罗芳伯靠在床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坤甸送来的信。
他已经坐不直了,背脊靠着一摞叠好的旧被褥,但脸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或许是此次和宋国之间的商谈还算满意,他心中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整个人的病情都像是有了好转。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瘦削的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江戊伯站在一旁,面色微凝,但也是比先前好上不少。
他双手垂在身侧,静静侍立着,目光不时落在罗芳伯那张依旧清瘦却松弛了几分的面孔上。
片刻后,罗芳伯放下信纸,抬眼看向他:“宋国这次打算出兵攻打三发,还要咱们出两百人相助。”
说着,他将手中信件递给江戊伯。
江戊伯接过,快速扫视了一遍。
之后,他眉头微动:“两百人倒是不多。只是……以宋国的实力,恐怕也不缺我们这点兵力吧?”
罗芳伯嘴角微微一动:“是啊……他们再怎么说,也不缺这两百人手。”
江戊伯抬眼:“那……是什么意思?”
罗芳伯对此,心中有了答案,但却没有明说出来,。
江戊伯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立着,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这是要给他们兰芳中一些人一个下马威啊!
片刻后,江戊伯开口:“那末将去安排人手?要不要多带一些能打的?”
“带。”罗芳伯点了点头,“而且要派最精锐的那批。不必挑那些只会挖矿的壮汉,挑那些见过血、跟土人部落打过照面的人。
这一趟可不只是去帮宋国打仗的,也是去替我们兰芳去看宋国的虚实。看他们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打硬仗。
总之,不能挫了我们兰芳公司的威风!”
他停了停,又道:“另外……这次让钟阿福领兵。”
江戊伯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
他很快明白了罗芳伯的深意:“罗公是想……”
“他上次闹得最凶,也最不服气。”罗芳伯语气平淡,“让他亲眼去看看。有些事,看一遍比说一百遍都管用。省得日后还闹什么心思,拖累了大家。”
江戊伯应声道:“是!那末将这就去安排。”随即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罗芳伯靠在枕上,合上了眼睛。
他心中清楚,那位年轻的宋王,手段确实厉害,一招出兵,不但要灭三发,还要敲打兰芳、绑紧大港,连人心都一并算计了进去。
但他并不觉得不安,反而觉得踏实。
一个懂得算人心的人,才不会轻易翻脸,才能把握住之后的局势。
而一个能把握日后局势的大王,才能成为他们客家子弟最需要的倚仗。
……
数日后,山口洋。
今日的山口洋早已是一片忙碌,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三条不同来路的队伍陆续汇集。
宋军列阵整齐,火枪在肩,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大港的人手靠在一旁的阴凉处歇脚,时不时有人抬头望一眼那边正在列阵的吴家士兵。
他们虽然先前便与吴家打过不少交道,见识过对方的精锐,可那毕竟是零星的接触,也就是几艘船、几十上百号人。
如今眼前却是有近三千人列阵而立,火枪如林,刺刀如雪,从他们站立的姿势、统一的军服,到那种即便无人下令也纹丝不动的静默,都让大港的兵士们忍不住放低了声音,连呼吸都比方才轻了些许。
有人喉结动了动,有人把手里的家伙在衣摆上擦了又擦。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不自知的、从脊背上升起的紧绷感,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问题。
他们都知道吴家的士兵强,却从未真正这般近在咫尺地感受过强到什么程度。
今日,算是亲眼领教了。
不过,兰芳的队伍却是迟迟未到。
陈望叉着腰站在栈桥边,眉头越皱越紧。
副官在一旁低声道:“营长,兰芳的人说是昨晚已经抵达了南边,只是水路不好走,今天可能还要多耽搁会。。”
陈望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没从那片空荡荡的河面上移开。
他虽然心中有些不耐,但脸上并未表露太多,只说了句:“等着便是。”
半个时辰后,几艘吃水颇深的船只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船靠岸时,跳板还没完全搭稳,钟阿福便大步跳上了码头。
他身后,两百名兰芳精锐鱼贯而下,一个个面色黝黑,目光沉静,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显然是罗芳伯口中“见过血”的那批人。
钟阿福快步走到陈望面前,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赶路后的粗喘:“陈营长,路上耽搁了,让诸位久等。”
陈望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整齐列队的兰芳兵士,原本微皱的眉头松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钟头人,你们兰芳这架子,可比我们宋军还大啊。”
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没有恼意。
钟阿福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有些复杂。
他原以为这位宋军营长会当众发难,或是借机压一压他们兰芳的锐气,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一句带过,反倒让他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辩解之词没了用武之地。
他下意识地朝码头上扫了一眼,那些宋国士兵列队整齐,火枪锃亮,目光平静而锐利。
与之前传闻中的描述并无二致,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精锐几分。
陈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就好。整队歇一歇,明日一早出发。三发那边,可不会等我们。”
他说完转身,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步子不急不缓地朝营地走去。
出发之前,陈部长可是让他“款待”兰芳的人,说是款待,其实就是让他们好好看看宋军的底子,把那股不服的气压一压。
但他陈望从来不是那种靠摆架子、耍威风来服人的人。
那样的来的臣服,隔了一夜估计便散了,不能让人记住。
在他看来,真正的服,得在战场上。
等枪响了,号令起了,火炮开火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差距在哪里。
那种亲眼见证来的差距,比他在此时说上一百句都有用。
到那时候,兰芳的人才会真正明白——他们那点实力,在宋军面前,确实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