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京畿府码头。
天色微熹,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七八艘吃水颇深的官船正在装货,码头上人来人往,箱笼捆扎、文书装箱、粮草搬抬,一派即将远行的忙碌气象。
吴天成站在栈桥边,正与前来送行的吴志杰低声交谈。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短褐,腰间束着皮扣,脚蹬厚底靴,看上去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精神。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笑道:“志杰,你放心。三发那边我替你守住,文莱那边的动向我也替你盯稳。只要我还在一天,那西婆罗洲上的门户便不会出乱子。”
吴志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四叔,我自然是信你的!不过,你到了那边,先多听多问,等看准时机再动刀。
陈望已经把硬仗打完了,你过去之后,真正要对付的不是土人的刀枪,是他们的心思。”
吴天成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放心,四叔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冲的愣头青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吴志杰的肩膀,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跳板走去。
在他身后,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跟上,手中抱着一只木匣,穿一身半旧的官袍,步伐沉稳,神色端凝。
吴天成上船后,回头望了一眼,朝那人招了招手:“安邦,上来吧,船要开了。”
那人应了一声,踩着跳板走上甲板,动作利落,却并不急躁。
他叫林安邦,潮州府海阳县人氏,年约三十五六,一双眼睛透着一种常年与账册文书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沉稳。
他本不算什么显赫出身,家中只是潮州寻常耕读人家,祖上薄有田产,到他这一代却已败落了大半。
几年前,因族中与林静婉娘家沾了几分远亲,又恰逢王后出嫁南洋需要一批可靠的随行人员打点事务,他便被族中长辈举荐了进来。
那一批随嫁而来的潮州人里,有管家、有账房、有杂役、也有文书。
林安邦起初并不起眼,只负责整理王后带来的嫁妆册子和日常开销记录,干的是最寻常的案头活计。
可他做事极细,条理分明,写的文书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日子久了,不仅林静婉对他办事颇为满意,连吴志杰也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潮州人,曾几次夸他“笔头利落,办事稳当”。
此番西婆罗洲设省,人手紧缺,吴志杰翻遍了朝中官员名册,总觉得三发省那边四叔吴天成缺一个能管事理账的文官副手,给吴天成搭把手。
思来想去,便想起了林安邦。
他出身不高,资历尚浅,不能直接授以主官,但以“总督府参议”的身份随行赴任、协理文书民政,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既不会喧宾夺主,又能替吴天成管住那些琐碎却要紧的事。
而且,任用他这位王后娘家族人也是在一定程度上作为安抚,安抚先前因为与暹罗联姻而对潮州势力带来的冲击。
林安邦踏上甲板后,先是朝着岸上遥遥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身走到吴天成身旁,低声问道:“大人,咱们此行,先在哪一站落脚?”
吴天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说话不急不躁,倒是个稳当人,便随口道:“先到坤甸歇一日,再去一趟鹿邑,咱们总归是要去实地看看情况的,之后再转往三发。
路上你替我把那些文书理一理,到了地方,有的是活要干。”
林安邦微微颔首:“是,属下省得。”
说完,他便安静地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渐渐远去。
船帆渐次鼓满,船身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人影也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排模糊的轮廓。
吴天成则站在船头,双手撑着栏杆,目光越过前方的海面,脸上则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
船队在海上航行七八日后,终于在坤甸港靠了岸。
海风比出发时更湿热了几分,带着雨林和河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吴天成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座码头,倒是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一些。
几艘运货的商船正泊在岸边装卸,穿着短褐的苦力扛着麻袋在栈桥上来回奔走,远处有几个穿官服的人影正朝这边张望。
自打三发平定、兰芳归附后,坤甸港每日都有从宋国的船只往来,商贩、矿工、押货的管事,日子久了便聚成了这般气象。
虽比不上京畿府那般繁华,却也少了初来乍到时那股荒凉感,有了几分镇定的底子。
船一靠岸,便有兰芳官员迎上来接洽。
吴天成没有多耽搁,只歇了一夜,便带着林安邦和随行的护卫、书吏,沿着卡普阿斯河的支流转陆路北上,直奔鹿邑而去。
鹿邑是大港公司的腹地,也是吴家在婆罗洲最早落脚的据点。
当初吴家从这里介入和顺总厅的局势,扶持大港公司一路吞并对手,最终将整个和顺总厅纳入掌控。
可以说,西婆罗洲上若论哪一块地界与宋国最为亲厚、关系最为牢固,非鹿邑莫属。
更不必说,鹿邑恰恰处在兰芳、和顺、三发三省的几何交汇之处。
以它为枢纽,东可通东万律,北可接三发平原,西可抵山口洋,南可望坤甸。
如今三省初立,百事待举,在这里聚头议事,既方便各方人马赶来会合,也省得众人来回奔波。
吴天成早在出发前便已派人快船传信,告知行程。
待到一行人抵达鹿邑时,大港公司那边已将驻地的议事堂打扫一新,院落也清了出来。
陈启明作为地头蛇,更是亲自指挥人手布置,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他站在议事堂门口,远远看见吴天成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街口,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吴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一路辛苦,快里面请!都给您拾掇好了!”
吴天成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陈,你这地方看着倒是颇为气派啊。看来这段日子没少发财。”
吴天成和陈启明先前在北大年时便打过交道,交情虽然不算深厚,但在这种场合已经足够了。
陈启明连连摆手:“托大王的福,托大王的福!快请进,您先歇一歇,兰芳那边的人也快到了。”
果不其然,吴天成一行人安顿下来不过半日,江戊伯便带着两名随从以及数名兰芳的人手,从东万律赶到了鹿邑。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深色长袍,面容沉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些。
江戊伯进了议事堂,朝吴天成拱了拱手:“吴大人,沿途耽搁了些时辰,来迟了,还望见谅。”
吴天成笑道:“不迟不迟,正好赶得上。来,先坐,喝口茶歇歇脚,明日一早再办正事。”
江戊伯也不推辞,落座饮茶,言语不多,却也没有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