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陈启明倒是话多,他先前在大港公司便没少负责迎来送往,活络气氛自然是擅长的。
先是拉着吴天成问了问京畿府的近况,又打听了几句三发那边的战事细节,啧啧称奇。
当天夜里,众人歇下后,鹿邑的营地中灯火未熄,有人低声议论着次日要宣读的王谕。
大港那边几个管事模样的汉子蹲在廊下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兰芳那边则安静些,江戊伯带来的几名随从围坐在院角的火堆边,没什么话,却也没有提前去睡。
翌日清晨,天色尚暗,鹿邑的大港公司议事堂前已经聚满了人。
院子不大,但足以容下三四十人。
大港公司的各级管事、兰芳的头人代表、随行而来的宋国书吏和护卫,三拨人马各据一隅,却没有人喧哗,只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很快安静下去。
晨光从树梢间斜斜地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落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把那些翘首以待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吴天成换了一身整洁的官服,站在堂前台阶上,手边搁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林安邦站在他身后半步,捧着另一卷备录的文书,神色肃然。
吴天成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低了几分。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面孔,目光从陈启明略显紧张的嘴角掠过,又从江戊伯那张端方沉静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定在众人面前,声音清朗而沉稳:
“诸位,大王有旨——西婆罗洲新设三省建制,今由我代为宣读,望诸位听后,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他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晨风中稳稳地传开:
“西婆罗洲新定,疆土初安。今设三行省,以固根本、抚黎庶、兴工商、定边疆。其制如左:
兰芳省,治所坤甸,辖东万律及卡普阿斯河中下游沿岸之地,总督由江戊伯出任,掌民政、防务、矿政诸务。
和顺省,治所鹿邑,辖和顺总厅旧地及沿岸港口,陈启明出任副职,协理矿务商政,佐总督治事。
三发省,治所三发城,辖三发平原及北面滨海诸地,总督由吴天成出任,镇守北疆,防备外患,抚绥边民。
三省之下,暂不设府。于各核心聚落设直隶县,置县令、县丞、主簿各一员,掌赋税户籍、缉盗安民;其余偏远乡野,暂以乡制统之,设乡长、里正,令其自理事宜。
待日后人口繁盛、税赋充裕,再视情形逐级设府立县,以求稳慎,不图虚名。”
他合上帛书,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众人:“大王还说,此番西婆罗洲建制,是开疆拓土以来头一桩大事。诸位各有所任,望各尽所能,不负朝廷所托。”
院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港公司那边先响起了声音。
一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着的议论,紧接着有人攥着拳头低声喊了一句“好!”,那声音像是点燃了什么引信,整片人群忽然炸开了。
有人拍掌,有人笑着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有人连声“谢大王恩典”都说得语无伦次。
陈启明站在人群前方,那张被南洋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
他原先只是大港公司中的一个小头目,机缘巧合之下这才和吴家搭上关系,而在认识到吴家的潜力后,立马明智的选择了效忠,恰巧那位总督当时也想在西坡罗州上安插一个棋子。
双方一拍即合,这才有了今天这般模样。
他借着吴家的援助,一步步掌握公司话语权,随后吞并对手、稳住矿场、打通商路,最终,率领大港公司吞并了整个和顺总厅,也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华人口中的“大哥”。
可当初他心心念念的“大哥”一职,再怎么说实际也就是只个矿头,别人当面喊一声“陈老爷”,背过身去不过是个挖矿的粗人。
而如今,王谕颁下,他有了一纸正式的官身。
虽说只是副职,可那也是宋国朝廷认定的官身,白纸黑字,盖着王印。
从今往后,他出入各地就不再只是矿头谈生意,而是官面上的人。
西婆罗洲这片地界上,日后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陈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阵涌上来的热气压回去,却压不住眼底那层亮光。
片刻后,他大步上前,在台阶前站定,拱手一揖到底:“臣,陈启明,领旨谢恩!必不负大王所托!”
吴天成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往后有的是活干,不必在此客套。”
陈启明直起身,退回了人群中,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一旁,江戊伯始终安静地站着。他的面色依旧沉稳,唇线微抿,看不出太多波动。
但站在他身侧的随从却注意到,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的心中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他比别人更清楚这份任命的分量。
兰芳归附,是他和罗公一起拍板定下的。
可归附之后的日子究竟会如何,说到底是悬着的。
江戊伯嘴上不说,心中却并非没有担忧——朝廷派来的官员会不会架空他们客家人?
那些当初拍着桌子的承诺,会不会在真正接手之后一点点被磨掉?
可此刻,王谕摆在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兰芳省总督,由他江戊伯出任。
宋国没有食言,甚至连推诿拖延都没有。
之前说好的由他出任兰芳总督,而如今,竟然真的实现了。
这份信重,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来得更实。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疑虑一并呼了出去。
然后他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声音沉而稳,不见波澜,却字字分明:“臣,江戊伯,领旨谢恩。”
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同样翘首以盼的面孔,忽然觉得,东万律那边的矿工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这片土地上的客家人,也终于可以不再悬着心了。
台下,议论声渐渐平息,又逐渐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凑到陈安儒跟前道贺,有人拉着兰芳那边的头人寒暄,大港和兰芳的人手挤在同一个院子里,但却开始彼此拍着肩膀说话,再没有先前死对头般的做派。
而院子里,吴天成已经被陈安儒拉着跟大港的几个老管事说上了话。
江戊伯则站在廊下,像是在与随从交代什么,又像是在望着远处的屋顶出神,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比刚来时多出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