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邑的议事堂前,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
宣读王谕的余音还在院子里低低地回荡着,那些跪地谢恩的人陆续站起身来,彼此拍着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吴天成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
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激动。
换做是他自己,若是一辈子在矿上摸爬滚打、刀口舔血,忽然有一天朝廷一纸文书递过来,让他穿上官袍、领上官印、堂而皇之地坐到衙门里去,恐怕也会是这般反应。
毕竟,吴家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宋国王室了。
往大了说,马来半岛尽入囊中,开国大典办得风风光光,朝堂九部俱全,兵马粮草充裕。
往小了说,与暹罗结了姻亲,通銮王亲自把女儿送了过来,连洛坤总督的衔头都一并交到了志杰手上。
法兰西人的战舰还在北大年港外泊着,英国东印度公司那边的商船每年照常往来,连红毛番荷兰人见着宋国的旗号也得客客气气地停船行礼。
这般阵仗,在南洋地界上,确实是独一份了。
当然,若真要说起来,还差着大清那一道册封。
可清廷对海外华人的态度向来冷淡,连兰芳当年上表求附都被驳了回来,他们也早就想明白了。
那道旨意,求不求得到都无所谓。
只要南洋这片天底下的人认他吴家,那便够了。
所以,这些矿头、管事、头人们得知自己得了朝廷正式官身时,心中那股热乎劲儿,他完全能明白。
就连一向沉稳的江戊伯,方才谢恩时虽面色如常,可起身后退回人群中时,吴天成分明看见他嘴角那丝比平时多弯了几分的弧度。
至于陈启明,那就更不用提了。
这个当初在大港公司里从一个小头目做起、一步步被吴家扶持起来的话事人,此刻站在人群前头,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袖口,一会儿又去摸腰间的官凭文书,摸了又摸,像是怕它忽然长腿跑了似的。
旁边几个老管事跟他说话,他嘴上应着,眼神却还在那文书上飘来飘去,半天没能挪开。
吴天成看了他几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暗暗记下了这个人的反应。
好话已经说完了,场面也热得差不多了。
如今正是该收一收的时候了。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子里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人都安静下来。
人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向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但目光已经开始聚拢。
吴天成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诸位,高兴归高兴,可我还有几句话,丑话说在前头,望诸位都听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风都像是放轻了脚步。
“从今往后,你们都是宋国的官员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办的是朝廷的差事,头顶悬的是宋国的王法。不再是从前在矿上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光景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各矿的账目要理清,税赋要按期缴纳,矿工的契约、安全、工钱,都有朝廷的规矩。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矿头说了算、工头定了就办。日后一切行事,都得按律法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语气又重了几分:“若有人仗着手里那点旧势力、旧人脉,觉得山高皇帝远,还想照着从前那般行事,甚至借着官身狐假虎威、中饱私囊。
那不必等大王派人来问,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面色各异。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有人悄悄把刚摸到的官凭文书往怀里掖了掖。
陈启明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目光变得端正起来。
江戊伯则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在吴天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了下去,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收进了心里。
吴天成见气氛已经压下来了,便放缓了语气,又道:“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大王早就料到了这边的情形,此番我带来的人手不少。
书吏、账房、律法官、测绘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熟手。宋国的商法、税法、矿法、田法,也都有成册的律例带来。”
他侧头朝林安邦示意了一下。
林安邦会意,从身后书吏手中接过一只木箱,当众打开。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几摞新印的册子,封皮上赫然印着《宋国矿政条例》《宋国税赋章程》《宋国民事律例》等字样,墨香隐约可闻。
吴天成指了指那只木箱:“这些律例册子,稍后会发到各省、各县。各府县的主官、书吏,都得尽快熟读。
我不要求你们三天背完,但至少要知道什么事能办、什么事不能办,出了事该找谁、该怎么报。”
他目光扫过众人:“等你们先把这些底子摸熟了,朝廷才会把更多的权柄放下来,把更多的银子和人手拨过来。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伸着脖子朝那只木箱张望,像是想先看看那册子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吴天成见众人反应尚可,便将语气又放软了几分,话头一转:“不过,我说这些,不是要给你们泼冷水。
你们心里也清楚,大王把西婆罗洲这片地界交到你们手上,是信得过你们。只要你们守规矩、办差事,日后前程大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诸位不妨想想,我吴家从宋卡起家,到如今立国称王,拢共才用了多少年?连头带尾,八年而已。
八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港口聚落,到吞并马来半岛,再到拿下西婆罗洲。这片地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笑了笑,语气笃定:“日后南洋的格局,还大得很。今日你们在这里领了官身、接了差事,过个十年八年回头看,怕是要庆幸自己当初站对了地方。”
这番话倒是没有半分虚假。
在场的人大多对吴家的崛起轨迹有所了解,从宋卡到北大年,再到整个马来半岛,再到跨海而来拿下西婆罗洲。
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地踩出来的,没有哪一步是靠运气侥幸得来的。
吴天成说的每一句,他们都信。
于是,原本被方才那番告诫压下去的兴奋劲儿,又一点一点地冒了上来。
不少人搓着手掌,甚至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启明更是连声应道:“吴大人放心!咱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办,绝不给你丢脸!绝不辜负大王的信任!”
吴天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扫了一眼场中众人,抬了抬手:“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诸位各自回去歇着,后续各省的人手陆续到位,到时候该忙的事还多着呢。”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歪着头啄了几下羽毛,又扑棱棱飞走了。
吴天成站了片刻,看着那些离去的身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在鹿邑多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