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他便将林安邦留下协助处理文书交接、律例分发的琐事,自己则带着一小队护卫和几名随行的测绘员,骑马沿官道向北,朝三发城赶去。
鹿邑再好,终究不是他的治所。
三发省那片新定的地界,才是他这趟真正要落脚的地方。
一路北上,越往北走,人烟便越稀。
三发平原开阔而平坦,河渠交错,稻田连片,可村落之间隔得很远,屋舍多是低矮的竹木结构,檐下晾着渔网,屋前种着几株椰子树和芭蕉。
偶尔能看见几个赤着上身的土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锄头起落间带起松软的泥土,见有马队路过,便直起身来远远地张望,目光里带着戒慎和好奇。
吴天成骑在马上,扫视着这片即将归他治理的土地,心中默默盘算着。
眼下三发的华人不过零星几户,大多是当初跟着矿场过来的工头和账房,散居在几个较大的聚落里,彼此相距甚远。
新一批移民要从大陆南下,至少还要等到年底季风转向之后,就算一切顺利,也要明年才能陆续抵达。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小半年里,他手底下能用的,绝大多数都是土人。
好在出发之前,志杰便跟他交过底——三发的土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在平原地带定居多年、以耕种为生的老实农户,也有住在丘陵边缘、惯于游猎劫掠的部落。
前者性情温和,只要能种田、能过日子,便不会轻易生事;后者则嗜斗好勇,动辄劫掠平原地带,是历代三发苏丹都头疼的隐患。
吴天成心中早已有了章程。
对付这种人,一套办法始终好用——拉拢底层、稳住中间、敲掉最硬的骨头。
只要先把那些老实本分、安心种田的土人农户笼络住,给他们分地、减税、发农具、甚至借种子,让他们实实在在地得到好处,他们自然就会站在宋国这一边。
至于那些不安分的、惯于劫掠的部落,先不动他们,等他把平原上的田地和人心稳住,有了粮草和底气,再回头收拾也不迟。
他勒住马,望了一眼远处那条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银光的河面,心中已经有了数。
等移民一到,有了华人农夫和工匠充实进来,三发平原才能真正活起来。
到那时候,他也不必再仰仗土人维持秩序了。
……
而此刻,在北面更远的文莱城中,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明朗。
王宫偏殿里,几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将殿中几人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文莱苏丹坐在主位上,手中攥着一封刚从西面送来的书信,面色铁青。
信是宋国驻三发那边送来的,措辞生硬,毫不客气。
信中指责文莱苏丹国“收容逃君、庇护逆臣”,要求文莱方面“即刻交出三发苏丹及其随从,并向宋国赔礼道歉”,否则“后果自负”。
文莱苏丹看完信,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声音里压不住怒气:“这些唐人,真是欺人太甚!
明明是他们的军队侵我三发宗藩之地,逼得三发苏丹弃城而走,我文莱念在旧谊收留一二,他们竟反倒来问我的罪!”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越说越气:“什么叫‘后果自负’?他们真当自己已经成了南洋之主不成?一个小小的宋国,刚立国不过一年,就敢如此嚣张跋扈,竟敢对文莱指手画脚!”
殿中几名大臣垂手站立,面色也都说不上好看。
那封书信被苏丹掷在案上后,便有人偷偷觑了几眼,字里行间那股不加掩饰的强硬语气,任谁看了都不会好受。
可殿中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附和。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那句“欺人太甚”的回音也淹没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长些的大臣才低声道:“陛下息怒。宋国此举固然无礼,但……臣以为,眼下不宜与他们撕破脸皮。”
文莱苏丹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不宜撕破脸?他们都已经把信送到我面前了,你还跟我说不宜撕破脸?”
那大臣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这些天我们陆续派出的探子已经回来了。宋国那边的底细,臣也大致摸清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才继续道:“宋国确实不是寻常的小邦。他们在马来半岛上吞并了柔佛、彭亨、吉打等一众苏丹国,连暹罗人都与他们是联姻之亲。
更不必说,他们去年才刚在缅甸人的手底下打过胜仗。那可是缅甸……”
他抬眼看了看苏丹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便又往下说:“此番三发之战,南面一路只出动了一千余人,便一路平推至三发城下,逼得苏丹连夜出逃。
北面一路更是水陆并进,沿途村镇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臣以为,这绝非三发守军无能,而是宋国的军力确实远超我们的预料。”
殿中安静了片刻。
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就算他们文莱真的和那宋国对上,也多半不会是对手的。
又一名大臣接口道:“陛下,臣斗胆直言。若当真与宋国兵戎相见,我文莱虽不至于一战即溃,但国内必然动荡。
西面的商路若是被切断,粮食、盐铁、火药的来源都要出问题。到时候不用宋国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他说得委婉,但言下之意还是那个:他们实力不够,打不得。
殿中又沉默了。
有人低着头盯着地面,有人在袖中暗暗攥着手指,还有人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掂了几遍,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倒是有人隐隐动过一个念头——既然打不过,那不如趁早示好,早早将那三发苏丹交出去不就得了,省得到时候连谈的余地都没有。
可这个念头太过沉重,在殿中这种气氛下,没人敢先开口。
又过了片刻,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文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说出了许多人压在心底的担忧:“陛下……臣还有一个顾虑。
宋国既然能一路从马来半岛打过来,拿下三发之后,若他们还不满足呢?”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西婆罗洲的格局已经很清楚了,三发已经落在宋国手中,再往前就是文莱的疆界。
若是宋国的胃口不止于三发,那文莱迟早要正面迎上这股势力。
今日他们可以忍一时之气,可明日呢?
文莱苏丹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封被自己拍得微皱的信纸上,良久没有说话。
殿中的灯火跳动了几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交错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暗影。
最终,他重新坐回主位上,像是那股怒气终于被更残酷的现实差距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先不必急着回信,容我想想,再看看他们下一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