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湾外海。
天色有些阴沉,就连海面上泛着一层铅灰色的光泽。
海面上,一支由近十艘战舰组成的船队正劈开波浪,保持着整齐的阵型向西行驶。
打头的那艘双层甲板战列舰体型最为庞大,炮门齐整,桅杆高耸,船首在浪涌中起伏间带起大片白沫,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偶有几艘路过的商船远远望见这支编队的轮廓,都不约而同地调整了航向,绕开了一大段距离。
这片海域最近可算不上太平,这支舰队更是看着便不好惹,沿途的商船又哪里会去触这个霉头?
林启良站在宋卡号的舰艏楼甲板上,双手撑着栏杆,目光却落在了前方那片渐渐变得深沉的海面上。
从北大年出发至今,已过去了快二十天。一路上倒算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风浪,也未曾碰上不开眼的海盗。
越过马六甲海峡后,船队沿着苏门答腊岛北岸一路向西,如今终于彻底驶离了缅甸人掌控的海域。
虽说去年的那场海战,缅甸水师在仰光外海被宋国海军一举击溃后,便再也没能恢复元气。
如今这些水域上已经很少能看到挂着缅甸旗号的船只了,偶尔碰上一两条,也是远远便躲开了去。
可即便如此,他始终没有松懈。
缅甸人的水师虽已不成气候,但这片海域终究是多事之地,过往的船只、沿岸的势力、彼此交错的水道,每一样都藏着变数。
更何况,这一趟身上带着的差事本就特殊,能不惹麻烦就尽量不要惹麻烦。
所幸,一路行来一切顺利。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心中默默估算着接下来的航程。
再往前,便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势力范围最密布的水域了。
从孟加拉湾到马德拉斯,甚至再到本地治理,沿线的港口、要塞、巡逻船只,几乎都是英国人的天下。
哪怕是在公海上,也随时可能碰上挂着英国旗的武装商船或巡逻舰。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副官道:“传令下去,把宋国的旗帜都挂起来。原先收起来的那几面,统统升上去。”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桅杆上那几面先前收起的青色王旗便重新升了上去,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卡号上那面最大的旗帜被海风吹得舒展开来,旗面上的“宋“字在灰沉沉的天空下依然醒目。
先前路过缅甸海域,自然是将宋国惹眼的旗帜放下为好,而如今进入了英国的势力范围,却反倒是不需那般小心了。
毕竟,虽说这一趟的缘由是去支援法国人,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与英国人刀兵相见。
宋国与英国人之间的关系向来还算体面,锡矿、香料、粮食的贸易往来从未断过,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在北大年港进出也颇为频繁。
只要没有撕破脸皮,宋国的旗帜在这片水域上便不至于引来敌意。
船队很快便挂满了旗帜。
几艘跟在后面的护卫舰也纷纷效仿,青色旗帜在灰白的海面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倒像是给这支舰队镀上了一层名正言顺的外衣。
林启良扫了一眼旗阵,微微点头,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正要转身回舱,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船舷另一侧的身影。
拉莫特。
从出发到现在,这位法国参事几乎每日都会在甲板上站上很久。
林启良见此本想上前说两句什么,毕竟大王出发前叮嘱过他,要他在合适的时候跟拉莫特多聊聊。
可此刻看着拉莫特那副沉默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再等等吧。
等快到地方了,等局势更明朗一些,再开口也不迟。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舱内走去。
又过了几日。
海面上的天色比先前明朗了些,船队也沿着既定航线继续前行,风帆鼓满,速度不慢。
这一日午后,瞭望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示警:“左舷前方有一艘船!正在朝我们靠近!”
林启良快步走上甲板,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确实有一艘三桅帆船正在调整航向,朝他们这边靠过来。
船身比宋卡号小了一圈,吃水不深,船体漆色斑驳,看着不像军舰,倒像是一艘商船。
但那艘船的桅杆顶端挂着的旗帜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是法兰西的旗!
拉莫特也听到了动静,快步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他疾步赶到船舷边,手搭凉棚望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惊疑转为急切:“那是法国船!是本地治里那边的商船!”
他当即吩咐随员打出信号旗,示意对方靠近。
那艘法国商船不知是认出了这艘法兰西样式的战舰,还是说认出了宋卡号上的拉莫特,不多时便缓缓靠了过来。
两船在风浪中并行,水手抛出缆绳,几名法国船员攀着绳梯登上了宋卡号的甲板。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船长,身上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面容疲惫。
他一见到拉莫特,便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参事先生!您怎么还会在这里?您还不知道吗——”
拉莫特心中一紧:“本地治里怎么了?”
那船长面色复杂,像是要把一个早已知道结果的消息再重复一遍:“总督府……一个月前就投降了。
英国人封锁了港口,围城不到两周,城中粮尽弹绝,总督大人下令举了白旗。”
他顿了顿,像是怕拉莫特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本地治里,已经没有法国驻军了。城里现在都是英国人。”
拉莫特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扶着船舷栏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甲板上。
海风将他那头灰白的卷发吹得凌乱,他却没有抬手去理。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位船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
林启良站在不远处,虽有通译在身边低声翻译,却并未急着上前。
他看着拉莫特那张从震惊到渐渐平复的面孔,心中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大王果然料事如神。
出发前大王与他单独密谈时便说过,本地治里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他们这趟过去多半只能赶上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