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大王算得分毫不差。
这样也好。
省得他还要在路上绞尽脑汁地去琢磨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和英国人周旋,也不必担心那层未曾捅破的关系就此撕裂。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便已经结束了。
拉莫特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转过身来,朝林启良走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但眼底那股疲惫却怎么都遮不住。
他在林启良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苦笑着开口:“林将军,抱歉。这趟……恐怕是白跑了。本地治里已经投降了,我们的使命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天您和您的将士一路护送,不辞辛劳,我却连一个能让你们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保住。实在是对不住。”
林启良听了,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安慰道:“拉莫特先生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本地治里孤立无援,能撑到如今已经不易。
您这一路赶回来搬救兵,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拉莫特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解释道:“我们法国人在印度,本来就只有这几处据点,力量本就单薄。
七年战争之后,英国人已经在那片大陆上站稳了脚跟,我们在本地治里的驻军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英国人此番进攻,调集了舰队和陆军,兵力数倍于我。城中弹药不足,淡水也被切断了补给线……总督大人举白旗,并非贪生怕死,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他抬眼看向林启良,像是在替那位总督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对于我们来说,投降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他们不会虐待俘虏,也不会屠城。总督大人要为城中百姓的性命着想,所以……”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启良听得认真,虽不甚理解这种“投降也并非不可接受“的逻辑,却也并未出言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拉莫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从那段独白中抽回了心神,调整了一下语气,又开口:“林将军,如今本地治里已失,我们再往前去也没有意义了。
不如就此返航吧,我回去之后会向大王正式致谢,并禀明此行的始末。您和您的将士们也可以早些回去休整。”
他本以为林启良会顺水推舟地应下,毕竟远征千里、空跑一趟,换做谁都不愿意继续耗下去。
可林启良听罢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大王出发前交代过了。无论本地治里是否还在坚守,我们都要亲自到场看一看。
哪怕只是确认一番局势,也算给大王一个交代。”
拉莫特一愣:“可是……本地治里已经是英国人的了。你们若是靠港,恐怕……”
林启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拉莫特先生,我们宋国的旗还挂在那里,我们与英国人之间也从未交恶。
如今我们不过是顺道去确认一下法兰西友人的安危,英国人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拉莫特:“您方才也说了,英国人不会做绝。既然如此,我们去看看又有何妨?”
拉莫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能反驳的理由。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林将军!贵方的这份诚意我拉莫特绝不会忘记,本地治里总督府的每一个人,也不会忘记。”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日后若有机会回到巴黎,我定会亲笔将这些事记录下来,呈递国王和外交部门,让所有法兰西人都知道。
在南洋,还有这么一个国家,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仍然愿意跨海而来,提供援助。”
林启良听罢,也是有些动容,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拉莫特先生言重了。大王说过,与法兰西之间的情谊,远不是一纸协议能说清的。此刻本地治理总督府遭难,我们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
又过了几日,船队已经接近了科罗曼德尔海岸。
海水的颜色比外海浅了几分,沿岸的轮廓也开始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启良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朝前方扫视了一圈,忽然看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多时,那个黑点便清晰地显出轮廓——是一艘挂着英国旗的武装巡逻船。
船身不大,速度却极快,炮门半开,甲板上隐约有人影在慌乱移动。
他心中顿时紧张了起来。
……
另一边,英国巡逻船只上,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先是瞭望哨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船!西南方向有船队,好多艘!全是战舰!”
值勤军官猛地扔掉手中的烟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舰艏楼,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朝着瞭望所指的方向望去。
镜头中先是模糊的一片灰影,随即渐渐清晰。
近十艘战舰,排成齐整的阵型,正在朝这片海域驶来。
打头的那一艘体型格外庞大,双层炮甲板清晰可见,炮门齐整,船身高耸,桅杆上风帆鼓满,破浪而行时带起的白浪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战列舰!”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几分。
在这片水域上,能拿得出这种战列舰的势力屈指可数。
他的第一反应是……
法国人?
那些在本地治里投降后不甘心的残部,难道从哪里拼凑出了一支舰队,想要趁英国人立足未稳杀个回马枪?
但随即他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法国人在印度从来没有布置过战列舰,更何况是这种两层炮甲板的庞然大物。
“信号兵!发警戒旗!炮手就位!”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慌乱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丝不安。
若是那支舰队当真怀有敌意,就凭他们这艘几十吨的小型巡逻船,对方一轮齐射便能将他们打成筛子,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甲板上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水兵们奔向各自的炮位,有人转动炮口,有人推弹入膛,就连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接近的舰队,心中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可随着那支舰队越驶越近,桅杆顶端的旗帜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不是法兰西的三色旗。
一个年轻水兵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长官……那好像不是法兰西的旗。那好像是……”
“是什么?”
“像是宋国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