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值勤军官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像是在脑中搜索着这个有所耳闻却又不算熟悉的名头。
那士兵像是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就是占了槟榔屿的那个吴家!
原先的宋卡吴氏,后来一路吞并了吉打、霹雳、柔佛,一年前还在缅甸人手底下打了一场胜仗。我听往来马六甲做生意的商人说过一嘴,他们半年前正式立国了,国号就叫宋。”
值勤军官的眉头猛地一挑。
槟榔屿。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英国东印度公司内部对那片岛屿的野心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上层甚至多次讨论过在槟榔屿建立据点的计划。
可就在七八年前,事情已经推进到最后关头之际,一伙唐人忽然横插进来,灭了吉打苏丹国,把槟榔屿从英国人眼皮底下硬生生地抢了过去。
当时加尔各答那边气得够呛,几封措辞严厉的外交信函发往暹罗,要求吴家退出槟榔屿,然而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双方几经交涉,才算达成了一份勉强的协议。
吴家占据槟榔屿,但将其开放为自由港,对所有国家的商船免除关税,英国人同样可以在那里自由贸易、停靠补给。
几年下来,槟榔屿的贸易越做越大,英国商船在那里的停靠次数也不断增加,双方合作倒也算融洽。
当年那点不愉快,慢慢便被银钱和货物冲淡了。
可这份融洽,不代表他对这伙唐人没有戒心。
公司内部可是一直都有传闻,这伙唐人虽然与英国人贸易不断,暗地里却和法兰西人走得很近。
甚至有情报称,他们还从法国人手中购入了不止一艘战舰,甚至有法国军官常驻其军中担任教习。
如今眼前这支舰队已经摆在了面前,那艘双层炮甲板的战列舰上,分明透着几分法兰西造船工艺的影子。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警觉。
这么一支实力不可小觑地舰队,这时候开到印度外海来干什么?
总不可能是来巡游的吧?
正当他心思飞转时,那支舰队已经开始减速。
打头的战列舰并未做出任何攻击姿态,炮口紧闭,甲板上的水兵也没有列队备战的模样。
片刻后,一艘小艇从宋卡号一侧被放下,载着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人朝着英国巡逻船划了过来。
值勤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示意炮手们退后,自己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艘小艇靠了过来。
小艇上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军官,上岸后不卑不亢地用说道:“我们是宋国海军,奉命前往本地治里处理公务。无意冒犯贵方水域,只是顺路经过,还请行个方便。”
英国军官站在船舷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宋国海军?你们的舰队规模可不小。路过倒没什么,可你们带着这么多战舰往本地治里方向去,我可不能不当回事。”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本地治里那边……现在已经由我们王国掌控着。你们应该知道吧?”
宋国军官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我们确实听闻了本地治里的变故。不过此行并非为战事而来,只是有一批法兰西友人在船上,我们需要将他们送到本地治里,确认当地同僚的安置情况。”
英国军官目光微凝:“法兰西人?你们和法国人还有往来?”
那军官面色平静,语气不变:“商船往来,友人间有所走动,也是常事。大王有令,无论本地治理情形如何,我们需亲自到场确认一番,算是给法兰西友人一个交代。
至于贵我双方之间,向来贸易和睦,绝无恶意。”
英国军官闻言,心中那些猜测虽未完全散去,却也暂时按下了发作的念头。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本地治里如今已经是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地盘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不劝你们不去,但到了那边,不要惹事。否则,通报上去,对谁都不好。”
宋国军官拱手道:“多谢提醒。我们只办分内之事,绝不给贵方添麻烦。”
英国军官看了他片刻,最终退开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让开航道,放他们过去。”
巡逻船缓缓让出前方水道,海面上重新变得开阔。
宋国舰队恢复了航速,继续朝着西北方向驶去,桅杆上的青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英国军官站在船边,目送那片庞大的船影渐渐远去,沉默良久,才对副官道:“派人回本地治里报信。让要塞那边提高警戒,盯着这帮人的动向。”
副官应声而去。
数小时后,本地治里,英军临时指挥部。
一名通讯兵快步走进营房,将巡逻船送来的急报递到驻守军官威尔逊上校手中。
威尔逊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近十艘战舰?还有一艘两层炮甲板的战列舰?”他将信纸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皇家海军在印度这边可没有布置过这种级别的战船,大多数都在本土和地中海那边。
若他们真有敌意,光凭咱们手上这点力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几位军官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本地治里刚刚拿下不久,城防工事还尚未完全修复,驻军也不过一千余人。
若是那支舰队当真发起攻击,凭他们手中这几门岸防炮和几艘小型护卫舰,结局恐怕还真不好说。
“他们来干什么?”一个年轻军官忍不住开口,“法国人已经投降了,仗都打完了。他们还带着这么多战舰跑过来,总不会是来观光的吧?”
威尔逊上校没有急着回答,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才缓缓道:“巡逻船上的人问了,说是要送一批法兰西人过来,确认那些投降的法国同僚安置情况。
说是‘给法兰西友人一个交代’。”
“交代?”年轻军官撇了撇嘴,“那用得着出动一支舰队?”
威尔逊上校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现在还没有摆出攻击姿态。
派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沿岸炮台保持警戒,若他们敢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其余的,等他们靠港之后再看。”
命令传达下去,本地治里的守军又紧了几分。
两日后,宋国舰队终于抵达本地治里外海。
远远望去,那座曾经飘扬着法兰西三色旗的港口要塞,如今已经换上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城墙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港口边停泊着几艘英国小型战舰,岸上的炮台方向有隐隐的人影在移动,显然对方已经摆好了阵势。
林启良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仔细扫视了一遍港口的轮廓和防御布局,心中默默将那些炮位、堡垒、停泊位置都记了下来。
他没有下令舰队靠港,只让宋卡号在外海抛锚下碇,其余战舰散布在周围保持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