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头看向拉莫特：“拉莫特先生，岸上的情形应该不难应付。您带着几个人上岸，去确认一下贵方同僚的安置情况。”
拉莫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挺直脊背，转身朝小艇走去。
小艇缓缓划向岸边，在浅水区靠了岸。
拉莫特踏上码头时，脚步稳当，脸上没有半分慌张。
他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法兰西式深色外套，衣领挺括，步伐从容，像是在走进一间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客厅，而非一座刚刚换了主人的要塞。
码头上已经有几名英国军官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淡、蓄着短须的中年上尉，显然已经收到了上面的通知。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穿戴齐整的法国参事，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拉莫特？我是驻守本地的联络官詹姆斯。
您和您的随从可以上岸，但不得携带武器，也不得进入军事禁区。”
拉莫特微微欠身，动作从容而不失风度：“詹姆斯先生，感谢贵方的通融。我此行并无他意，只是来确认本地治里总督府旧部目前的安置情况。
还有，我此行还需要面见康韦总督阁下，有要事需要向他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有一件事需要向贵方说明——外海那支舰队，是我从宋国请来的援军。
不过在路上我们便已得知本地治里的变故，他们此行只是护送我来确认旧部情况，并无任何军事意图。还请你们不必过度紧张。”
詹姆斯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康韦总督和一些军官目前暂时安置在城东的院子里，我会派人带您过去。
至于外海的那支舰队……我们会保持关注，只要他们遵守约定，我方也不会主动挑衅。”
拉莫特点了点头：“自然。”
他转身朝海面上望了一眼。
远处的宋卡号上，林启良正站在船头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海面遥遥相遇。
拉莫特微微颔首，像是在说一切顺利，林启良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随即转身走向舱门，像是去吩咐什么事情了。
拉莫特收回目光，在两名英军士兵的引导下，朝着城内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而从容，海风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那份沉淀了多年的法兰西贵族气度。
而在宋卡号上，林启良并没有闲着。
他回到船舱中，摊开了一卷随身携带的海图，用炭笔在本地治里沿岸的几处关键位置做了几个浅浅的标记。
从出发的第一天起，他便没有停止过观察。
英国战舰的型号、吃水深度、炮门数量，沿岸炮台的分布、射界范围，停泊船只的布置规律，每一样他都一一记在了那卷海图上。
这是宋国海军第一次驶入印度外海，每一处的风向、水文、航道、锚地，都是珍贵的一手资料。
他不想白跑一趟。
他放下炭笔，目光落在那片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海岸线上，心中默默对照着一路经过时看到的英国战舰。
那些船做工精良，炮位齐整，水兵训练有素，确实配得上“强大”二字。
可若细细观察，却发现皇家海军在印度的主力舰数量似乎并不多，并且大多数都是小型护卫舰和巡逻船，这与他先前预想的“不可战胜”之间，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或许，真正的精锐都留在了本土，留在了那片正燃着战火的欧洲海域。
他收起炭笔，合上海图，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几日后，京畿府，宋国王宫。
吴志杰坐在书房中，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海上送回来的信。
信是林启良在半路上通过一艘返航商船带回来的，内容写得急促——本地治里已经确认沦陷，总督府在一个月前便已向英国人举了白旗，城中法国守军已解除武装.
拉莫特得知消息后情绪颇为低落，但他坚持想要继续前往本地治里实地确认。
林启良在信末写道，他将遵照出发前大王的密嘱行事，后续情况待抵达后再行禀报。
吴志杰将信纸放在案上，神色平静地扫了一眼殿中几位大臣：“林启良传回消息了。本地治里确实已经投降，法国人在那边的抵抗已经结束。
舰队没有与英国人发生冲突，一路顺利。“
王敬一最先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那就好！没有打起来就好。此次若是真的跟英国人交上了火，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
大王事先吩咐得当，让海军谨慎行事，如今看来，真是料事如神。“
陈仲明也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庆幸：“是啊！如今看来，这结果当真算是两全了。
既全了与法兰西的旧谊，没有违背当初的协议，又没有与英国人撕破脸皮，还保全了咱们的舰队和贸易线。大王事先交代得当，算无遗策，臣等佩服。”
周文泰则眉头微皱，沉吟道：“那……拉莫特如今是什么打算？本地治里已经降了，他又作何打算。还有，舰队是继续向前，还是就此返航？“
吴志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道：“这事我事先跟林启良交代过。无论本地治里是否还撑得住，
都让他带着拉莫特亲自去一趟，实地看看那座城如今的状况。
也顺道摸清楚法国旧部的安置情形，顺便也把那边的港口、要塞、布防都仔细看过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我们宋国海军这还是头一回驶进印度外海，总不能白跑一趟。
就算仗打不成了，那条航道上的风土、水文、英国人的守备虚实，也得趁这次摸个明白。日后迟早用得上的。“
王敬一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王说得是。既然人都已经到了那边，空着手回来反倒可惜了。
能让林启良亲眼看看英国人在那边的布防和驻军态势，这趟就算没白跑。“
众人纷纷点头。
吴志杰顿了顿，话锋一转：“好了，不说此事了，我先前便对此有安排，你们无需当心。
如今已是九月，离十一月季风转向只剩两个来月了。大陆那边的移民船又要下来了，各部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文泰连忙道：“回大王，移民安置的事一直在推进。各府的接待站、临时棚屋、田亩分配方案都已就绪。只等季风一到，便能同步运转。”
吴志杰点了点头：“这次不能光顾着往马来半岛上塞人。西婆罗洲那边新设的三个行省，地广人稀，正是需要人口充实的时候。
这次移民分一部分去西婆罗洲——先别太多，三五千人先过去，把三发平原的地开出来，把坤甸和山口洋的市镇撑起来。人等到了，根基才算真正扎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西婆罗洲那片地界，不能光靠矿撑着。得有人种田、有人做工、有人经商，才算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