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婆罗洲,兰芳省。
距离当初宋国渡海派人前来商谈归附之事,已过去半年有余。
而吴天成在鹿邑当着众人面宣读王谕、正式任命江戊伯为兰芳行省总督,也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对于原兰芳治下的大多数百姓来说,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矿上的工头依旧在清晨敲响铁板招呼众人下井,矿工们照常扛着镐头钻进地下深处,叮叮当当的凿击声沿着坑道传出去老远。
那些在卡普阿斯河沿岸零星耕种的农户,也依旧按着时令翻土、播种、引水灌田,稻秧在阳光下绿油油地长着,与从前并无二致。
倒不是新上任的宋国官员们不作为。
实在是兰芳原本的治理底子,与三发那片完全归附后还需从头搭建的格局不同。
兰芳虽是公司之名,实则已然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华人自治政权。
各级头人、各矿主、各聚落的长者各管一片,平日里的纠纷、矿务、税赋,大多靠习惯法和口头约定来维持。
遇上大事则齐聚东万律的大统制府中,由罗芳伯或江戊伯召集各方头人共同议决。
这种中央议事、地方自治的模式,虽说粗糙,却在这片西婆罗洲的蛮荒之地运转了十几年,意外地撑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秩序。
因此,宋国派来的官员并未急着大动干戈。
他们知道,在这种根基深厚的老地盘上,硬推新法反倒容易激起反弹。
不如先摸清楚底子、理清楚人脉,再一点点渗透进去。
这两个月里,做得最多的反而是些不起眼却要紧的琐事,登记矿区范围、清点人口户籍、核查矿工契约、丈量可耕地的面积。
官员们带着书吏走村串户,在竹楼和木棚之间穿行,记下各家各户的姓名、口数、田产和矿工身份。
那几摞新印的《宋国矿政条例》《宋国户籍章程》就摆在案头,尚未大张旗鼓地推行,却已像一盆温水,在一点一点地浸润着旧有的土壤。
不过,对于原先兰芳麾下的百姓来说,这两个月来也并不都是一成不变。
首先,肉眼可见的外来的面孔多了起来。
鹿邑和东万律的街市上,开始出现一些操着漳州话、潮州话的生面孔。
有背着货箱的货郎,有牵着驮马的商人,还有几个在路边支摊卖日用杂货的小贩。
这些人大多是听说了西婆罗洲设省的消息后,从宋国本土主动搭船过来的。
他们看中的自然是这片新定之地即将爆发的商机,矿上的工具、工人的口粮、新移民所需的布匹铁器,哪一样都是现成的生意。
还有一类生面孔,则是移民。
虽说距离大陆季风转向还有将近两个月,大批大陆移民尚未南下,但南洋各地零散投奔吴家的流民和落难华人已经陆续被安置到了西婆罗洲。
他们人数并不多,不过千余人,被分往三发平原和坤甸周边的几处安置点。
他们领到了木料和铁钉,自己动手搭起简陋的棚屋,在官府的指导下开出了第一片菜地和稻田。
人虽少,却像一粒粒种子扎进了土里,等着慢慢长成一片。
再有便是士兵。
不够,这支士兵与原先兰芳的矿工民兵已不是同一拨人。
原先那些矿工民兵大半已在归附后被遣散,各自回矿上或田里去了,只有极少数原先的精锐被暂时保留下来编入驻防序列,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朝廷那边早有章程——待西婆罗洲局势再稳一稳,这批人便要分批送往京畿周边的军营接受正规训练,等真正练出来了,才能正式纳入宋国的军队体系,吃上朝廷的俸禄。
眼下保留他们在此,只是为过渡之用。
兰芳和宋国共同派出的行政官员们,也在这两个月里逐渐熟悉了彼此的脾性和做事方式。
最初几天难免有些生涩和试探,宋国来的官员说话谨慎,兰芳本地的头人也在暗中掂量着对方的分量。
可日子一长,几趟公文往来、几场酒席坐定之后,那层薄薄的隔阂便被慢慢地磨薄了。
总之,兰芳的变化并不剧烈。
没有一夜之间改天换地的震响,也没有拆旧立新的急风暴雨。
可若细细看去,街市上的新面孔多了,田埂旁的新棚屋竖起来了,城外操练的号令声一日比一日齐整。
就像一片原本沉寂的林子,忽然吹进了一阵温热的季风,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正不知不觉地松动、发芽,一点一点地顶开土层,朝着光的方向伸展开来。
而在东万律以西,深入西婆罗洲腹地的一处密林边缘,一支五六人的小队伍正拨开低垂的藤蔓,艰难地向前穿行。
林中闷热潮湿,腐叶堆积的泥土踩上去软烂如泥,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把靴子从泥泞中拔出来。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大部分日光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隙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晃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眉头微微皱着,又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阿旺哥,你没搞错吧?是这条路吗?”后面一个肩上扛着镐头的年轻人喘着粗气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咱们走了大半天了,连条像样的河都没见到。你确定那些土人说的是这个方向?”
那被唤作阿旺的青年回过头来,拍了拍腰间的布袋,笃定道:“错不了。我在东万律的集市上跟那个达雅人聊了整整一下午,还搭了他三碗酒。
他说他年轻时跟着部落里的猎手走过这片林子,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再往西走不到一天,就能看到一条小溪,溪边的石头缝里泛着银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他还比划过好几遍方向,错不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汉子插嘴道:“可咱们连个正经的向导都没有,就这么摸进去,万一迷了路……”
阿旺摆了摆手:“怕什么?我带了干粮、火镰、水囊,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草纸,展开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和几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