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晚上回去就把路线画下来了,虽说粗了些,但大体方位错不了。实在不行就原路返回,咱们一路做了记号。”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背起行囊,继续拨开藤蔓向前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在幽暗的丛林深处回荡着。
这伙人原本都是兰芳治下的矿工,平日里在各处矿场间轮换做工,挖金砂、采锡矿,都是熟手。
原先兰芳的规矩下,他们只能在公司划定的几个矿区内做工,挖出来的矿石统一上交,再由公司统一售卖,到手的工钱虽然还算公道,却也发不了大财。
可上回林文渊在东万律议事堂那番话,却早已传了开来,并在不少人心底激起了层层波澜。
“只要你们能发现新的矿脉,上报官府,便享有干股分成。若是自身实力雄厚,想自己出资开采,官府也不会拦着,照章纳税便是。”
这话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一笑置之,有人半信半疑,可也有不少人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反复琢磨着其中的分量。
阿旺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矿上干了七八年,跟着好几个老矿头学过看矿脉、辨土色,自认还算有几分眼力。
早几年他就听一个爱吹牛的达雅猎手说过,西边深山里有条溪流,岸边石头缝里嵌着银白色的矿脉,说是以前某个土人部落偷偷采过,后来部落散了,也就没人再去了。
当时他只当是酒后胡话,没太放在心上。
可林文渊那番话之后,他又想起了这桩旧事,连着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还是把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兄弟叫到了一起。
“富贵险中求。”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要是找到了,那可就不是替别人卖苦力了。哪怕官府分走一半干股,剩下的一半也够咱们吃好几年的。
要是能自己出资开采,那更是翻身了。咱们又不是没这个手艺,凭什么一辈子只替别人挖?”
几个兄弟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火热,一合计,便悄悄凑了干粮、火镰、药粉和绳索,趁着矿上轮休的间隙,一头扎进了这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丛林深处。
又走了将近大半日,脚下的路愈发难行。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后生一个不留神陷进了半截小腿的烂泥里,被阿旺和同伴合力拽出来时,鞋子里已灌满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脚上,走起来咕叽作响。
“你们小心些,这林子里的泥坑可不是闹着玩的。”阿旺回头看了几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却没有停下脚步。
那后生也是心中后怕,连忙甩了甩腿上的泥,把鞋子重新拽紧了些,又跟了上来。
又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灌木丛后,地势忽然微微低了下去。
头顶的树冠裂开了一道缝隙,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漏下来,洒在面前一条浅浅的溪流上。
溪水不宽,大约两三丈,水流平缓,河床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表面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阿旺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溪边,目光落在靠近对岸的一处浅滩上。
那里有几块石头的颜色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灰白色的石面上嵌着几道深色的纹理,在日光的照射下隐隐泛着一种细碎的银灰色光泽。
他蹲下身,跨过溪流,走到那几块石头前,伸手抹去表面的水渍和苔藓。
手指触到的石面冰凉粗粝,可那些纹理却清晰可见,沿着石头的纹路蜿蜒延伸,像是被水流冲刷出的一道道脉络。
他用指甲用力刮了一下,粉末落下来,在指尖上闪着细碎的亮光。
“阿旺哥,你看什么呢?”身后一个同伴凑上来,也蹲下身,目光在那几块石头上扫来扫去,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阿旺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小锤,对准石面上最厚的那道纹理,轻轻凿了几下。
碎屑飞溅,露出底下更加新鲜的断面,银白色的光泽更加明显,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这是银矿。”阿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而且品位不低。”
身后几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扛着镐头的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年纪稍长些的那个汉子蹲下身,用手捻了捻那些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还真是银矿。”
几人面面相觑,有一瞬间谁都没说话。
林子里静得出奇,但众人的心中却并不平静。
然后,那个年轻后生猛地蹦了起来,差点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嘴里压着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狂喜:“阿旺哥!咱们发了!这可真是银矿!”
阿旺连忙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小声些!别嚷嚷!这林子周边听说还有土人部落,万一被人发现了,咱们还能不能回去都不一定。”
那后生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可眼里的亮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阿旺站起身,沿着溪流上下游各走了几十步,用小锤在几处看起来有蹊跷的石面上又凿了几锤,越看心中越笃定。
这条溪流沿岸的矿脉恐怕不止这一处,从溪水冲刷出的痕迹来看,上游应该还有更大的矿脉裸露在外。
只是眼下天色已经不早,林子里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暗,再往上走恐怕来不及在天黑前返回。
他收回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转身对几人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先回去。”
“回去?”那个年轻后生一愣,“不在这多采一些?”
阿旺摇了摇头:“采几块样本就够了。这地方记在脑子里比带一大堆石头回去更管用。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挖矿,是回去看看那宋国官府到底说话算不算数。”
他蹲下身,从溪边挑了几块品相最好、纹理最清晰的矿石碎块,用布仔细包好,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要是他们真像林大人说的那样,认咱们的发现、给咱们分成,那咱们可就发达了,回头带上更好的工具再来,大大方方地挖,不用偷偷摸摸的。
可要是他们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