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站起身,把锤子别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溪流,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几人也不再多问,默默跟上。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但谁也没有多说话。
直到走出那片矮灌木丛,重新踏入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那个年轻后生才忍不住追上来几步,压低声音问:
“阿旺哥,你说要是那宋国官府不认账……咱们怎么办?”
阿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低声道:“先回去再说。咱们手里有东西,不愁没处讲理。”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面对宋国那等体量的官府,他们这几个人实在是人微言轻,若对方存心不认,他们连闹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兄弟们那点刚攒起来的心气就散了。
一路摸黑赶路,好在阿旺出门时带了一截火镰,沿途又早早做了标记,靠着记忆和那些折断的枝丫、草绳打的结,一行人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总算在月上中天时分望见了东万律外围零星的灯火。
回到住处时,几人的靴子已经湿透,但腰间那包用布裹好的矿石碎块却稳稳当当地贴着胸口。
阿旺没让任何人碰那只布袋,自己抱着它进了屋,放在枕边,这才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都好好歇一歇。”他看着几人道,“明日一早,咱们去衙门,看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阿旺便带着几个兄弟出了门。
东万律的街道上已经渐渐有了人声,早起的摊贩在街边支起了炉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阿旺等人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新挂上匾额的两层木楼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那块漆色尚新的匾额写着六个大字——“南洋矿业公司”。
这里原先是兰芳的一处旧库房,归附后被改作了南洋矿业公司在兰芳行省的分理处。
门口站着两名穿青色短褐的守卫,腰间挎着刀,目光平和却不怒自威。
阿旺上前拱手说明来意,守卫打量了他们几眼,侧身让开,指了指大堂的方向。
大堂里收拾得还算齐整,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散落着几卷文书和账册。
一个穿着宋国官式短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后翻看什么,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阿旺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此人姓林,名守业,是从京畿府调过来的,原是宋国本土矿业司的一名书办。
“几位是?”他将手中的文书合拢,目光在那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阿旺上前一步,将怀中的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解开结,露出里面那几块灰白色的矿石碎片。
“这位大人,我们是兰芳这边的矿工。前几天进了一趟西面的林子,发现了一处银矿,看着品位不低。听说南洋矿业公司这边负责登记新矿点,便来报一声。”
林守业的目光在那些矿石上停了一瞬。
他伸手取出一块,捏在指尖翻转了两圈,又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眯着眼仔细端详。
那灰白色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用指甲刮了刮表面,又拿到鼻尖嗅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
“不错,是银矿,品位不低。”他放下矿石,语气平淡,可眼底那一丝亮光却怎么也藏不住,“你们是在哪个方向找到的?离这儿多远?”
阿旺如实答道:“出东万律西行,大约一整天的脚程,翻过一道山脊,有一片密林,林中有条溪流。矿脉就在溪边裸露的岩层上。”
林守业一边听一边已经在心中飞速盘算开了。
南洋矿业公司挂牌至今已有将近一个月了,来问询的人不少,可真正带着矿石前来登记的,这还是头一遭。
那些人大多还在观望,想看看这宋国新立的衙门到底是不是真刀真枪地干,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而眼前这几位矿工,是实打实地把矿样摆到了他面前。
这不只是几块石头,这是他推行新政以来第一桩能落在纸面上的实例。
办成了,后面观望的人便会有样学样;办砸了,西婆罗洲上那些矿工们怕是再也不会相信宋国的许诺了。
他定了定神,将那几块矿石仔细收进一只木匣里,抬眼看向阿旺,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们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再过来。
到时候公司会派人跟你们走一趟,实地确认位置和矿脉走向。若是情况属实,自然会给你们登记备案,该有的契书少不了。”
阿旺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谢,带着几人退了出来。
林守业站在大堂门口,目送那几个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将那只装了矿石的木匣打开,又端详了一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低声自语了一句:“总算来了。”
阿旺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谢,带着几人退了出来。
走出衙门大门时,那个年轻后生又忍不住凑上来,低声道:“阿旺哥,他们会不会……把咱们甩开自己去找?”
阿旺摇了摇头,脚步不停:“我没说具体位置,只说了个大致方位。那么大一片林子,他们自己摸过去得花上好几天。况且——”
他顿了顿,“那管事看着不像那等人。”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到底还是存着一丝不踏实。
走回住处后,他把几个兄弟叫到一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样,留下两个兄弟住在东万律,不用跟着我们回矿上。
若是明天我们去了之后没能按时回来,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你们就把这事传出去,去大统制府那边找人,让兰芳的旧头人们都知道,公司这边吞了咱们的发现。”
几人听了,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才点了点头,闷声道:“行!我们听你的。”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阿旺带着几人再次来到南洋矿业公司门前。
不过这一次,门前的阵仗可比昨日大多了。
那管事已经站在门口等着,身旁站着五六名穿官服的人员——有拿着簿册的书吏,有背着测绘工具的技工,还有两个提着木箱、看着像是矿师模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