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阿旺几人心中一凛的,是队伍最后面那二十来名士兵。
这些士兵穿着统一的青色军服,腰间挂着刺刀,肩上扛着火枪,一排站过去齐整得像刀切过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阿旺几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平日里见惯了矿工民兵的松散模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那管事见他们到了,笑着迎上来:“来了?那就走吧。这些都是公司配属的护卫兵士,负责路上安全。你们如今也是我宋国的子民,不必紧张,只管带路便是。”
阿旺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转身走在了队伍最前面,身后那二十来名士兵不紧不慢地跟上。
一路上,队伍穿过田野和村落,又钻进了那片密林。
有了阿旺做向导,加上沿路做下的标记,这回比上次快了不少,不到大半日便抵达了那片溪流。
管事下了令,几名矿师模样的技工便立刻散开,沿着溪流上下游仔细勘查。
有人蹲在石面上取样,有人在簿册上写写画画,还有人用小锤敲开几处可疑的岩面,凑近观察断面。
忙了约莫一个时辰,几名技工陆续回来,凑在一起低声交换了几句,脸色都带着明显的喜色。
那管事接过汇总的记录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转头对阿旺道:“确认了!真是银矿,而且品位不错,脉线也不窄。量应该不会小。”
阿旺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而另一边,领队的那名军官却没有参与勘查,只带着两名士兵沿着溪流上下游各自走出了几十步,目光在林间和地势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默记周边的地形和通路。
其中一名士兵甚至还爬上高处的一棵大树,朝着四面望了一会儿才下来,低声向军官汇报了几句。
军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地图上添了几笔。
回程的路上,阿旺心中踏实了不少,忍不住凑到管事身边问道:“大人,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个章程?”
管事边走边道:“回去之后,公司会出具正式的勘探报告和备案文书。你们这几个人——是打算自己凑钱合伙开采,还是找他人入伙?
还是说直接由公司收购矿权,你们坐享分成?几种方式都有先例,你们回去商量好了,到时候来公司签契书就行。”
阿旺正要点头,身旁那个年轻后生却忽然冒出一句:“那……那土人怎么办?不用先跟他们交涉一番再动工吗?”
他这话一出,阿旺也愣了一下。
在兰芳的旧例中,凡是开采土著地盘上的矿藏,都需要分出一部分收益给当地的部落首领作为地租和补偿。
土著不直接参与采矿,但永久享有矿场的一部分收益,算是资源权的共享方。
这是兰芳多年摸索下来的规矩,虽不算完美,却也算维持了基本的平稳。
那管事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那后生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土人若是敢来,那就来好了。正愁咱们的开矿人手不够呢。”
语气不重,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可阿旺听得心头猛地一跳,那些士兵沉默行军的脚步声在身后稳稳地响着,像是在为这句话展示他的底气。
回到东万律后,林守业没有食言。
仅仅过了两日,他便派人将阿旺几人再次请到了南洋矿业公司的大堂里。
这一次,案上摊开是一份已经草拟好的契书。
林守业坐在桌后,将契书内容逐条念给阿旺几人听,又细细解释了其中的条款。
若由公司全权出资开采,阿旺一行人作为发现者,享有矿场纯利的一成半干股,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和前期投入,每年结算一次,按股分红。
若是日后矿场扩产或追加投资,他们的干股比例不变,依旧照此执行。
阿旺和几个兄弟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好一阵。
但林守业并未急着让阿旺当场拍板:“你们可以先回去好好商议,不必急着做决定,想好了再来找我签字不迟。”
阿旺点头应下,带着几人退了出来。
然而,他们一行人进进出出南洋矿业公司的动静,却并未能瞒过街坊邻里。
东万律的街巷就那么几条,矿工们平日里的闲话更是传得比风还快。
有人看见阿旺等人天不亮便等在衙门口,又有人看见他们从里面出来时怀里揣着什么,面色都不大一样。
更不必说,林守业那边也并未刻意藏着掖着。
不出两天,阿旺那间窄小的木棚便成了一处热闹的去处。
先是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工友来打听虚实,阿旺把大致情况说了,有人拍着大腿道“这回你可算熬出头了”,也有人半信半疑,撇着嘴说“那契书到底能不能兑现,还两说呢”。
随后几拨不相干的人也寻上门来,拐弯抹角地问能不能入伙。
有一人甚至直接说要出人手和工具,让阿旺出矿权,两家合伙干,并且劝说道“这可比交给官府划算得多”。
但阿旺却一一回绝了。
他嘴上说着“还没定下章程,回头再说”,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他手里攥着的只有那处矿点的消息,若是跟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合伙,日后被人绕开了、吞了,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跟官府打交道虽然规矩多,可至少人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做不了假。
当晚,阿旺把几个兄弟重新叫到一起,关上门来谈了许久。
有人想多争取些干股比例,有人担心公司日后会耍花样,吵吵嚷嚷了半天。
最后还是阿旺拍了板:“就选公司出资那一项。咱们既没本钱也没人手,硬撑着干只能把底裤都赔进去。不如拿着干股稳稳当当分成,哪怕分得少些,至少不担风险。“
第二日一早,阿旺再次敲开了南洋矿业公司的大门。
林守业见他们来得这般快,倒也不意外,只笑了笑,将已经备好的契书推到阿旺面前。
阿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实他大字不识几个,但同行有个略通文墨的工友逐字念给他听了——确认与昨日说的并无出入,便在末尾按下了手印。
最终,当他接过属于自己那一份契书时,忐忑了好几天的心总算安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