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南洋矿业公司成立以来第一个登记备案的新矿发现者,阿旺一时间成了东万律街巷间的名人。
平日里工棚里的话题离不开他,茶摊上几个老矿工端着粗瓷碗聊起天来,三句话里总有一句要带上一句“阿旺那小子”。
有人羡慕得眼红,咂着嘴说“人家那是真运气好,钻了一趟林子就捡着金山了”。
有人将信将疑,把碗往桌上一墩,撇嘴道“等那银子真进了口袋再说吧,现在乐呵啥”;
更多的人则抱着胳膊靠在廊柱边眯着眼,不搭腔也不起哄,像是在等一个确凿的结果落定。
阿旺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契书是签了、手印是按了,可那张纸上的承诺到底能兑现几分,他也没底。
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便约好了轮班——谁的矿上轮休,便去西边那处溪流边上远远地瞧一眼,看看那所谓的南洋矿业公司是不是真的在动工,还是只做个样子糊弄人。
头几天去看,溪边还是老样子,只有两个穿着青色官服模样的人在沿岸比划着什么,看着像是在画图。
阿旺远远蹲在树影里瞧了一阵,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便回去了。
可过了七八天再去看时,溪边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原先那片杂乱的灌木丛被砍出了一条平整的通道,溪流对岸的坡地上搭起了几座简易的竹棚,十几个穿着各色短褐的劳工正挥着锄头和铁锹在挖掘一条浅浅的排水沟。
又过了十来天,甚至有人运来了一架手摇式的碎矿机,靠着溪边的一块平整地面上叮叮当当地安了起来。
阿旺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半截。
他注意到,那些劳工里有好几个肤色黝黑、口音陌生的面孔,后来一打听才知,是公司从宋国本土那边抽调过来的,是马来半岛上的土人,甚至还有些缅甸人。
听说宋国几年前与缅甸打了一仗后,俘虏了不少缅甸战俘,其中一部分被安置在南洋各地做工,如今又调了一批来西婆罗洲开矿。
这事在矿工之间传开后,不少人啧啧称奇。
从前在兰芳的时候,连招几个外来的华人矿工都不容易,更别提用战俘和土人做苦力了。
可宋国那边似乎人手充裕得很,要人有人、要料有料,连机器都能从海上运过来。
然而,动静最大的还要数一个月后的那桩事。
那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东万律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吆喝。
十几个穿着宋国军服的士兵押着一串被绳索绑着双手的土人从西边那条路上走回来,前后还跟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些弯刀、长矛之类的简陋武器。
押解的士兵火枪都上了刺刀,枪口朝外,一队人走过去时街边的百姓纷纷退开,探头探脑地张望。
阿旺挤在人群中,踮着脚朝那边看了几眼,认出了其中几个领头的士兵——正是那日随他们进林子确认矿脉的那一队人。
他心头一跳,连忙拉了旁边一个从矿上回来的工友低声问:“怎么回事?”
那工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银矿边上的土人部落来找事。那部落不知从哪得了信,说溪边来了外人挖矿,便纠集了几十号人想来闹事。
结果宋国的士兵早就防着这一手了,火枪一排打过去,当场撂倒了十来个,剩下的全被绑了,押了回来。听说还要从俘虏嘴里撬出部落老巢的位置,准备一锅端了。”
阿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兰芳的时候,遇上这种事向来是另一套做法。
哪里的土人部落闹起来,大统制府便派人带着布匹、盐巴、铁器去交涉,好言好语地谈条件,分出几成矿利给土人头领作”地租”和“补偿”,以此来换一个相安无事。
一开始倒是管用,可日子一长,土人们渐渐摸清了那些矿的成色和价值,胃口便越来越大,时不时便要抬价、翻脸,甚至拿断粮断水来要挟。
兰芳人手有限、兵力不足,只能一再退让,拿更多的利益去堵土人的嘴。
矿工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多少有些憋屈。
凭什么我们挖出来的矿,要白白分一截给那群连矿坑都没下过的土人?
而如今,宋国的人连谈都没谈,直接动了枪。
阿旺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被押解而去的土人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觉得有些害怕,那火枪的威力和宋国士兵的果断都超出了他过往的经验;可那害怕底下,却翻涌着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
原来还能这样干。
原来不必低声下气地给人分利,不必忍气吞声地任由土人坐地起价。
有人敢来闹事,便直接打回去,打完了还要连根拔掉。
这等手段,在他从前想都不敢想。
那夜,东万律的街巷间议论了大半宿。
有人说宋国这般行事太过狠辣,怕是要引来更大的麻烦;可更多人的声音压过了那些担忧,带着一种憋了许久终于出了口气的畅快。
“那些土人早就该这么治了!”
“从前咱们低声下气给钱给粮,人家反倒觉得咱们好欺负。如今这巴掌扇过去,才知道谁说了算。”
茶摊上几个老矿工拍着桌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那日之后,阿旺明显感觉到,街坊邻里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从前是羡慕中带着几分等着看笑话的意味,如今则不一样,变为了实打实的羡慕。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眼光好,跟对了主”,有人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那契书该怎么签、公司那边需要什么手续。
阿旺只是笑着点头,并不多话。
他怀里那张契书依旧贴身放着,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而消息也以更快的速度传开了。
不出三天,南洋矿业公司的大门又迎来了几拨人,都是来报新矿的。
有说在山里发现铜矿脉的,有说在河边找到砂金层的,还有一个说自己住的村子后山上有种乌黑色的石头,敲碎了能烧火。
林守业忙得脚不沾地,手下的书吏新增了两个还嫌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