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那几兄弟如今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递烟递茶,连从前不太搭理他们的工头都开始笑着打招呼。
那个年轻后生甚至被好几个熟人拉着问“你们那契书到底长什么样”,每次他都嘿嘿笑着敷衍过去,可眼里的亮光却怎么都遮不住。
……
而在一海之隔的漳州府,此时已是十月深秋。
寒意已经爬上了屋檐,清晨的瓦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街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那些在茶摊和杂货铺门口歇脚的小商人们聚在一起闲聊时,话题里总是绕不开那伙吴家人的名字。
正是那个先前便在漳州小有名声,一直在源源不断地从漳州招揽移民下南洋耕种垦殖地吴家。而这一次,则是传闻这吴家在海外又发达了。
“你们听说了没?宋卡那支吴氏,去年好像是在南洋那边立了国,自个儿当了国王。”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小商人端着茶碗,对旁边几个同行说道。
“立国?吹牛吧你!”旁边一个卖布匹的摊主撇了撇嘴,“一个漳州人跑到南洋去,能混上个城主就不错了,还立国?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可别不信,我那隔壁铺子的老王,他表兄跑马六甲那条线,去年亲眼见过那旗子——青底白字,上头绣个'宋'字。
他说那码头上停的船比漳州这边还多,城里头洋人、土人、唐人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那又怎样?我听说那吴家不过才几万人马,地盘也就巴掌大一块,算什么国?”一个卖干货的小贩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南洋那边土人邦国多了去了,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立个名号也不过是土酋称王,跟咱们大清可不是一回事。”
“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那穿长衫的小商人放下茶碗,“我听说吴家麾下几十万人呢,连暹罗王都把公主嫁过去了。要真像你说的那般寒碜,暹罗人能看得上?”
“几十万?”干货贩子嗤笑了一声,“越传越离谱。前两月还有人跟我说吴家在海外信了洋教,给洋人当走狗才上位的呢。
如今又说几十万人,这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怎么说。”
“管他信什么教、当什么走狗,”旁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杂货铺老板忽然开了口,慢悠悠地道,“反正人家是发达了。
我这可有真消息——我那个远房表弟,这几年一直在跑南洋的船,去的就是吴家那边。
他上月回来了一趟,亲口跟我说的,吴家如今治下人口少说也有百万之众,锡矿、香料、粮田样样不缺,治下的城池比漳州府还气派。
虽说他那人说话素来爱夸大几分,可这一回我细细问了,那些传闻可大多都对得上号,恐怕大半都是真的。”
这话一出,几个原先还争论的热火朝天的小商人都沉默了片刻。
谁也没接话,像是在思索这话中的分量。
若吴家当真如那杂货铺老板表弟所言那般气派,那便不只是“发达”二字能概括的了。
治下百万人口,城池比漳州府还气派,连暹罗王都把公主嫁了过去……那背后意味着的,怕是不止金银满仓那么简单。
可这种事摆在台面上说,终究不好说得太透,各自心里有数便罢了。
茶摊另一侧,吴天佑正坐在窗边的暗影中,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像是个来码头采办货物的普通商人。
他在漳州老家安置的宅子离码头不远,他每次回来都要在附近走走坐坐,听听街面上的动静。
那几个商人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朵里,他不动声色地听着,端着碗的手却比方才松了几分。
数月前,船队刚从南洋返航时,消息便像被捅破的蜂巢一般炸开了。
漳州府上下从码头到街巷,从茶馆到衙门,到处都在议论那吴家在南洋立了国。
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有人说得神乎其神,也有人嗤之以鼻。
吴天佑顺势在茶楼、码头、商铺之间放出了不少半真半假的传闻,有的说吴家不过几千人,有的说他们信了洋教才上位,有的说那所谓的“国”不过是几个小岛凑起来的罢了。
几股真假难辨的风搅在一起,让那些原本想深究的人也摸不着头脑。
当然,真正走海上生意的商人们多少都清楚实情。
他们的船在南洋靠岸时亲眼见过那青色的王旗,也亲眼见过宋国码头上的繁华。
可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满城真假混杂的闲话里,掀不起太大的浪。
吴天佑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搁在桌上,起身拢了拢衣袍。
到了如今,自然是几股风各吹各的,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就算偶尔有人站出来说“我亲眼见过”,旁人也会先疑一句“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水总算是搅浑了。
至于之后如何发展,只能听天由命了。
“希望,志杰说得是真的吧……“他在心中暗暗念了一句。
关于志杰所说的那桩事:之后两年大清将有大变,内部白莲教将要举事。
他始终是存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踌躇。这些年来,他在漳州府走动得也不算少,官面上的人、各地往来办货的客商,都多少有些交道。
可无论他怎么拐弯抹角地打探,始终没有探听到半点具体的风声,甚至连一丝异常的征兆都没能捕捉到。
他有时也会疑心,是不是志杰听岔了什么消息?
可转念一想,志杰这些年的判断从未失过手。
从当年决定南下开拓,到后来一步步吞并各苏丹国,再到最后在暹罗与缅甸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从未有一着落空。
他说得出那番话,想必是有他的道理。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色,码头上桅杆交错,船帆正缓缓升起。
又是一支准备启程下南洋的船队,他在心中判断着。
如今季风已经转向,有心急的船队前些天便已开始启程了,这几日走得也愈发密集了。
他看了片刻,终是收回目光,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几分沉稳,沿着码头的石阶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