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吴天佑倒是没有急着做什么大事。
他每日早起在院中走几圈,吃过早饭后便去城中几间负责移民登记的铺子,以及码头上的货栈转一转,看看账目,问问近来的出船安排。
移民的流程经过前几年的反复打磨,早已成了一整套熟稔的章法。
从各地招募人手、到船队装载、再到沿途的接应和安置,各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吴天佑只需查缺补漏,把一些零星的疏漏补上,应付几趟官面上的例行盘问便好。
又过了几日,天色尚未大亮,吴天佑便坐上了一辆青布小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朝漳州府海澄县的方向驶去。
马车颠簸在深秋的土路上,两侧的稻田已经收了,空旷的田垄间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几丛稀疏的野草,在晨风中瑟瑟地摇着。
他的目的地是海澄县,山塘乡,西兴社,也是海澄吴氏本家的聚居之地。
马车在村口停下时,吴天佑远远便望见了那座祠堂的轮廓。
比起他四五年前第一次回来时,祠堂显然又翻修过了一番。
原先有些斑驳的墙壁如今粉刷一新,门楣上的木雕也重新上了漆,檐角翘起处新添了几只灰陶的瑞兽,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院墙外新铺了一截青石甬道,两旁的冬青修剪得齐整,一看便是花了不少银子和心思的。
宋卡吴氏在南洋越做越大,每年往漳州运回的银两和南洋特产都不在少数,修祠堂、办学堂、接济贫困族人,样样都没落下。
本家借着这层关系,海上生意也越做越大,日子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可谓是一荣俱荣了。
吴天佑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祠堂院门。
堂中已经坐了几位族老,显然提前得了消息,早早便候着了。
七房的叔公吴世邦,坐在他对面的大房的叔公吴世坤,以及其他各房的族老叔公一一都到了场。
几位族老见他进来,也是纷纷起身拱手,丝毫不敢有所托大。
吴天佑自然是一一还礼落座,礼数方面未曾有丝毫欠缺。
不过,就算如此,他心中也是隐隐有所察觉。
早些年他第一次代表宋卡吴氏回来商议移民之事时,本家虽然也颇为重视,毕竟那时候本家已经靠着他们宋卡这一支在南洋的关系做起了海上贸易。
但其中多少还带着几分“外地分支回来求助“的意味,客气归客气,却还端着本家当家做主的架子。
后来,在得知他们宋卡吴氏顺利覆灭了北大年苏丹国,又得了暹罗王的册封,成了暹罗的藩臣,甚至族中还有人成了暹罗的“国公爷”……
消息传出去后,本家的态度便明显热络了许多。
再后来,志杰在缅甸战场上大胜,本家这边更是把他当成了座上宾,一副唯他们宋卡吴氏马首是瞻的姿态。
而今年,他带回了宋卡吴氏正式立国称王的消息后,发觉族老们的态度又有变化。
先前的客气和热络依旧存在,但背后,又隐约添了几分敬畏。
吴天佑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如今只要是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但凡不是太离谱的,这些本家的叔公族老们,似乎都会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去,与几位族老商议了接下来几批移民的招募安排、船队的对接节点、以及下一批南洋货物回运的分配方式。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几句话便说定了。
然而,临到散场时,大房的叔公吴世坤忽然搁下了手中的茶碗,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吴天佑脸上:“天佑啊,有一桩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些日子了。”
吴天佑放下茶盏,正色道:“世坤叔公请讲。”
吴世坤捋了捋胡须,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我们各房商议过了,打算每家都派几个嫡亲的子弟,跟你一道下南洋。
不求别的,就是去给你们宋卡那一支搭把手、出出力。不知你那边,接不接得下?”
吴天佑一愣。
他本以为族老们是要提什么要求,或是要增加部分生意份额,却万万没想到是说这个。
他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忙道:“世坤公,这话说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接不下?
如今那边正是用人之时,缺人手缺得厉害,尤其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您和诸位叔公愿意让本家的子弟下南洋相助,那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几位族老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怪异,堂中也安静了片刻。
最终还是吴世坤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慢了一些:“天佑啊,说实话,从前我们也不是没派人去。可那些多是偏房子弟,日子过不下去才想着出去搏一搏。
各房真正的嫡系子弟,这些年靠着你们的关系做生意,在漳州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大多不愿意背井离乡去南洋吃苦……”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可如今不一样了。你们这一支在南洋立了国,这可不是小事。
往后你们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需要用人的地方多着呢。嫡亲子弟去了,能真正帮上忙,也不至于让你们那一支独自撑着。”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了一下,这才补了一句:“再说了……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多派些人过去,也算是……替各房留一条后路。”
吴天佑听出了那层话里话外没有说透的意味,沉默了一会。
而几位族老则又彼此递了个眼神,心中都有些复杂。
宋卡吴氏立国称王的消息传回来时,海澄本家的他们确实上下狂喜了好一阵子。
这些年靠着南洋那边的接济和关系,本家可谓是吃穿不愁、宅院翻修、子弟读书,桩桩件件都沾了光。
宋卡这一支越是发达,海澄本家便越能跟着沾光,这是天大的好事,谁都乐意看到。
更何况,此次这等立国称王之事,更可谓是家族中开天辟地头一回,实打实的光宗耀祖,他们也是与有容焉。
可狂喜之后,冷静下来再看,便免不了生出另一层念头。
在海外立国称王,这种事放在大清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是犯忌讳的。
哪怕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洋,哪怕有暹罗王的册封和联姻,可大清朝廷的心眼向来就小,对汉人更是防范得紧。
若是哪一日朝廷忽然想起这事来,派人追查下来,会不会牵连到海澄本家?
谁也说不准。
也正因如此,几位族老私下商议了好几回,才最终定下了派嫡亲子弟随吴天佑南下的主意。
明面上也是实打实的想提供一些可靠人手,助宋卡吴氏这一支一臂之力,也看看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暗地里,却也未尝不是在替各房留一条后路。
万一将来漳州这边当真出了什么变故,至少有几房子弟远在南洋,不至于断了传承。
甚至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几位族老没有明说,但彼此心里却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