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那边既然能立国,日后未必不能做大。
若是哪一天宋卡吴氏真的超越了海澄本家,那提前把嫡亲子弟送过去扎根,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押注?
虽说这念头此刻说出来还嫌太早,可替子孙后代多留一条路,总归不是坏事。
吴天佑虽然不知道几位叔公的具体心思,但结合近些时日听到的族中风声,以及刚刚他们脸上的神色,多少也是有所猜测。
他将这些思绪在心头过了一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诸位叔公放心。各位本家的子弟到了南洋,我一定好好照看,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不敢说有多富贵,但让他们顺利在南洋这边安身立命,为我吴家开枝散叶还是能做到的。”
几位族老这才纷纷点头,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吴天佑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把随行的人数、出发的批次、路上接应的事宜大致敲定,便起身告辞了。
只是,走出祠堂大门时,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
另一边,吴世坤回到自家宅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窗纸上的人影映得微微晃动。
他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小儿子吴明义和孙子吴兆年各坐一侧,中间的桌案上搁着几碟没怎么动过的菜,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一道用饭。
“爹。”吴明义站起身,替他接过外袍。
吴兆年也跟着站了起来,叫了一声“阿公”,声音却低低的,目光有些躲闪。
吴世坤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还是吴明义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爹,祠堂那边……已经定下了?”
吴世坤嗯了一声:“定了。各房都出人,咱们大房这次出三个。你带着兆年一道去。”
话音落下,桌边的空气像是忽然沉了几分。
吴兆年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躲闪变成了难以置信,声音也拔高了:“阿公!我不去南洋!
我在漳州待得好好的,学里的先生还说我的文章有进益,明年想下场试一试。您让我去那蛮荒之地做什么?”
吴世坤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兆年,”开口的是吴明义,他的语气比儿子稳当些,却也没有多少缓和的余地,“阿公说了,这是各房商定的。
宋卡那边需要人手,咱们大房不能不出人。你年纪轻,正是出去闯荡的好时候,南洋虽远,可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爹,您怎么也——”吴兆年打断了他的话,又转头看向吴世坤,声音有些急切,“阿公,我没说不愿意帮衬族里的事。
可我能去做什么?我连锄头都没摸过几回,到了那边,是去挖矿还是去种田?还不如留在漳州多读几年书,日后考个功名出来,对族里也是一份体面。”
吴世坤终于放下了筷子,那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堂屋里却格外分明。
“体面?”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孙子,“你以为留在漳州考功名,就是体面了?这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读书请先生的束脩,哪一样不是靠着海上的生意,靠着宋卡那边的人脉?
那边的生意若是断了,你以为咱们大房能好过吗?”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再有,南洋可不是蛮荒之地。宋卡那支如今在那边的基业,比你在漳州能看到的任何一桩买卖都要大。
你去了,不是让你去挖矿种田,是让你去跟着做事、学着理事、把眼界的底子打厚实。日后若是真的能在那片地界上站住脚,那才是真正的体面。”
吴兆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吴世坤抬手止住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吴世坤的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干脆,“各房都定了,咱们大房不能掉链子。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到时候我让人把你绑上船,也是一样的。”
吴兆年坐在椅子上,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要把那股不甘心硬生生咽了回去,又像是还在心里盘算着别的什么法子。
吴世坤没有再看他,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中轻轻晃动,将他脸上的沟壑映得忽深忽浅。
他方才那番话虽然说得硬,可背后又何尝没有心疼呢。
吴明义是他的小儿子,从小便最得他欢心,性子温厚又不失机敏,这些年帮着族中打理产业,事事妥帖,从没让他操过心。
而兆年更是他心尖上的小孙子,聪明伶俐,功课也好,学里的先生不知道夸了多少回,他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可如今,他亲手要把这两个最舍不得的人送去南洋。
他又何尝不心疼呢?
可心疼归心疼,但该做的事却不能因此便罢手。
他毕竟是大房的当家人,族中商议定下来的事,各房都出了人,他这一房若是推三阻四、只派几个偏房子弟充数,日后在族中还有什么脸面说话?
更何况,他也是真的替这孩子的前程思量过。
读书?
吴兆年读了这些年书,连个秀才的功名都还没捞着,再读下去真的能出头吗?
更何况,在如今的大清,就算真考中了秀才、举人,又能怎样?
朝廷对汉人的防范一日紧过一日,真要深究起来,什么功名都不顶用。
既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去南洋闯一闯。
这固然是替各房留一条后路,可又何尝不是替这孩子在茫茫的前路上多铺一条道?
宋卡那边若能一直顺风顺水,明义和兆年跟着去了,便是从龙之臣,将来的前程远不是留在漳州考个功名能比的。
即便日后朝中当真有人追查下来,南洋远在万里之外,也不至于一根藤上全被扯断。
类似的画面,在那几日里陆续在各房宅院中上演。
毕竟,能在漳州老家过着温饱不愁、体体面面的日子,又有谁愿意拖家带口去万里之遥的南洋谋生呢?
可族中既已议定,各房便不能掉链子。
舍不得的也要舍,不愿走的也得走,这便是大宗族里当家人该扛起来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