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吴家各房派出嫡亲子弟下南洋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也慢慢从祠堂院墙内传到了街巷之间。
虽然他们自身并未大肆张扬,可这样的事在乡里之间向来是藏不住的,更何况还涉及到各房几十号人,不出几天也是风声四起。
茶余饭后,田埂地头,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你们知道吗?海澄吴家本家都派人下南洋了,连大房的嫡孙都去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吴世坤的心尖子吗,舍得放出去?”
“那是!各房都出了人,嫡亲的子弟,可不是随便打发几个偏房凑数的。”
消息一传开,原先那些还抱着观望态度的百姓,心中那杆秤便不自觉地歪了几分。
连海澄吴家这等家底殷实的大家族都把嫡系子弟送了出去,那南洋那边……恐怕是真的有奔头?
若只是刀口舔血的蛮荒之地,谁舍得把自家的金孙往火坑里推?
于是,不出几日,漳州城中几处登记南下移民的铺子前,排队的面孔忽然多了不少。
有人背着简单的包袱,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还有几户相邻的乡亲结伴而来,彼此低声商量着到了南洋如何落脚、如何搭伙。
原先那些迟疑的、犹豫的、还在等别人先试试水的,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吴天佑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漳州府城宅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收上来的移民登记册子。
他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新增的姓名和手印上缓缓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海澄本家派出嫡亲子弟的消息竟意外地点燃了不少观望百姓的心思,这几日来登记的人数比前些天多出了近两成,着实算得上一个意外之喜。
又过了几天,吴天佑应邀赴了一场官面上的宴席,陪着几位府城里说得上话的官员饮了几杯,席间推杯换盏,敬酒回礼,待到散席时脚步已有些发飘。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近傍晚,秋日的斜阳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刚在堂屋中坐下,正要让人沏碗浓茶来醒醒酒,管家便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老爷,上午有位客人来访,姓周,名景程,说是有事想当面跟您聊聊。
见您不在,便留了话说下午会再来拜访。”
吴天佑的手顿了一下。
酒意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大半。
他目光在管家脸上停了一瞬,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周景程?他亲自来了?”
管家点了点头:“是,他说下午再登门,希望能见老爷一面。”
吴天佑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让人把厅堂收拾一下,好茶备上,下午他来时直接请进来。”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吴天佑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几下。
周景程,正是福建巡抚浦霖身边那位钱谷师爷。
此人虽然名头不显,却是巡抚衙门里真正管着银钱账目的实权人物。
前几年吴天佑几经辗转、托了不少关系,才总算搭上了这条线。
此后数年,年年返回漳州时,孝敬的银两和南洋特产从未断过,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往巡抚衙门上送礼时顺带着给这位周师爷府上也送上一份。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算不上亲密,却也维持得颇为熟络。
可周景程此人向来行事谨慎,极少落下话柄。
如今却主动找上门来,难道是风声已经传到了巡抚这个层级?
吴天佑心中顿时有些担忧。
毕竟,他虽然有意放出各种半真半假的传闻去混淆视听,可也从未天真到以为这些消息真能彻底瞒住官府中人。
福建沿海的官员,哪一个不是靠着海上贸易的银钱养着的?
走私、抽税、过路费,这些哪件能和海上的生意分开的?
只要有心,去码头上找几个跑南洋的船主问一问,便能拼凑出个七八分真相。
一时间,他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才定了定神,对门外吩咐道:“把厅堂里那几幅新得的字画挂上,茶要用今春新焙的那罐。
下午周先生来了,直接引到厅里,不必通报。”
午后,日头偏西时,周景程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着不像是来办正事的,倒像是串门的老友。
进门后也不急着落座,先环顾了一圈厅堂里的陈设,笑了笑:“天佑兄这宅子倒是越拾掇越齐整了,比上回来时又多了几分气派。”
吴天佑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周先生这话说得我可不敢当,不过是添了几件寻常物件罢了。来来来,快请坐,尝尝这新茶。”
两人落座,茶过一盏,周景程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吴天佑,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天佑兄,你们吴家在海外的事,我可是听说了不少。
前些年不过是弄了几条船、招了些人、在南洋那边立了座小城,我原以为也就是些寻常的海上买卖。
可如今看来,那动静可远远不止于此了。据说——连国都立了?”
吴天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茶碗时故意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周先生这是从何听来的?
可莫要听那些市井传言,咱们吴家在南洋不过是有了一小块地界,又恰好得了暹罗王的册封,这才算有了个名号。立国称王这等话,实在是不敢当的。”
他说着,目光却暗暗打量着周景程脸上的神色。
那笑意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带着几分闲谈探底的意味。
吴天佑心中那根绷着的弦,此刻却松了几分。
若真是官府要拿人问罪,绝不会是这般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