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程见他这副谨慎模样,笑了笑,也不戳破,只顺着他的话头道:“天佑兄不必过谦。
我便是不打听,光听那些跑海的商人提起,也知道你们吴家在那边的局面不小。否则,那些移民船也不会一年比一年多。”
吴天佑沉吟片刻,索性不再绕弯子,抬眼看向周景程,语气郑重了几分:“周先生今日登门,是代表巡抚大人来的,还是……”
周景程摆了摆手,将那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闲闲的:“自然是代表我自己来的。巡抚大人日理万机,南面海上的那些事,若不是有人主动递到案头上来,他是不会过问的。
我是这些日子听了不少话,心里实在好奇,才想着亲自来坐坐,跟天佑兄当面聊一聊。日后若是巡抚大人偶然问起,我也好有个准头能回话。”
在他心里,这等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不过是暹罗藩属之下的一方华人势力,机缘巧合得了个册封,又恰好是漳州人氏,与海澄本家有些往来联系,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吴天佑听他如此说,心中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将那股还残存着的心思也一并抿了下去,才道:“周先生既然来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
我们吴家在南洋确实算是站稳了脚跟,有了一些地界和人口,也得了暹罗王的册封。
可若说真有什么不轨之心,那是绝对没有的。毕竟——咱们吴家世代都是本分人家,在南洋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是巡抚大人问起此事,还请周先生帮着多多遮掩一二,顺道美言几句。至于周先生这边,该有的礼数绝不会少。”
周景程听出了他话中的分量,也不推辞,只笑着点了点头:“天佑兄放心,这我自然省得。咱们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说着,话锋一转,像是随意攀谈般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吴家在南洋,如今到底是何光景?有多少人口?多少兵马?
我总得心里有个数,日后在巡抚大人面前也好替你们说话。”
吴天佑略一沉吟,心中快速权衡了一番,才开口道:“人口么……三四十万还是有的。至于兵马,几千人还是凑得出来的。
不过多数都是守土护民的寻常营兵,算不上什么精兵强将。地盘也不大,拢共也就是几个府县的大小。”
吴天佑虽然有心暴露部分实力,但也知道其中轻重,这才报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他说得轻描淡写,刻意压低了几分,可这几句话落在周景程耳中,仍让他沉默了片刻。
周景程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那层闲适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先前通过各种渠道打探过吴家的底细,可得来的消息却千差万别。
有人说吴家不过几万人,在马来半岛上占了几个小港口罢了;有人说十来万,刚能撑起一个像样的局面;还有人说得更离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都有。
各种说法参差不齐,他一时也拿不准到底哪个靠谱。
起先他并未太过在意,毕竟南洋那边的土邦酋长多了去了,今日你灭我、明日我吞你,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后来听得多了,又特意找了几位常跑南洋航线的船商细细问过几回,他才隐约觉得,这伙吴家人的声势恐怕确实非同小可。
也正因此,他才上了心。
毕竟,这些年来他以及他背后的巡抚可没少收吴家的银子,在各种事上更是大开方便之门,勉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恰好这几日他因公务路过漳州,便想着趁这个机会亲自登门走一趟,从吴天佑口中当面探探虚实,也好为日后做些准备。
万一形势当真要紧起来,至少他心中有个底,该撇清的早做打算,该遮掩的也好提前铺路。
而如今从吴天佑口中亲耳听到“三四十万人口”“几千兵马”这几个字,那分量还是压得他心跳快了一拍。
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将那片刻的惊愕掩饰了过去。
一个海外华人势力,竟能做到这般规模?
他虽不能完全确认这番话是真是假,是否有夸大之嫌,又或者是否还有所保留,但三四十万这个数字恰好与他此前多方推敲后自己得出的判断大致吻合。
这些年下南洋的船只一年比一年多,光是他亲眼见过的就不在少数,粗略估算下来,这个数目确实不算离谱。
更何况,他记得很清楚,宋卡吴氏崛起至今,算上从头到尾的时间,似乎也不过十年上下。
十年,便能做到这一步,从一个小小的港口聚落,到如今坐拥三四十万人口、数千兵马的一方势力。
这已不是寻常海商家族能做到的事了。
这等人力和武备,放在南洋地界上,已足以稳稳当当当一个土大王。
若是再给他们一些年月,未必不能真正裂土封王,成为一方不容忽视的海外藩镇。
想到这里,周景程心里那杆秤又悄悄偏了几分。
他虽是巡抚身边的一名钱谷师爷,整个福建官场上下谁不知道他手里的权柄?钱粮账目、税赋调度、甚至不少人事安排,都得经他的手才能走得通。
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介幕僚,明面上并无官身。
而在大清这艘船上,哪怕是他的雇主、那位福建巡抚,都不能说日后就真能安稳落地。
说不定今日还在福建呼风唤雨,明日朝中一道旨意下来,说革职便革职,说拿问便拿问,谁又能挡得住?
巡抚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一个师爷?
正因此,如今多留一条路、多结交一方势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折扇在桌沿上轻轻一磕,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天佑兄,你们吴家这盘棋,下得确实不小。
放心,只要我这边能照应到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不过,上面若真有人问起来,该遮掩的还是要遮掩,该说小的地方万万不能说大了。”
吴天佑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周先生费心了。这份情谊,吴家记在心里。”
周景程点了点头,又闲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吴天佑送到门口,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沿着巷口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厅中,将已然凉透的茶一口饮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