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过得着实不容易。
身后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云霓裳还在沉沉睡着。
睡姿委实称不上雅观。
她整个人斜斜地横在榻上,满头青丝散了一枕,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腿从被角里伸出来,正紧紧夹着一团锦被,像是抱着什么不肯撒手的物件。
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大约是在做什么美梦。
昨夜,这位女魔头确实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甚至还帮他泡了药浴。
药浴的配方是她按照《金刚魔身》上记载的淬体古方调整过的。
药力比之前泡过的几次更加猛烈。
他咬着牙在浴桶中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被药力淬得酸痛酥麻。
泡完之后,云霓裳也没闲着,真的陪他念了一晚上的《金刚魔身》释义。
逐字逐句地为他讲解那些晦涩难懂的古魔文字。
哪一段是淬炼筋骨的关窍,哪一段是凝聚魔气的法门,哪一段是日后凝成魔种时需要特别注意的禁忌,她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讲解深入浅出,对魔道功法的理解远在他之上,许多李易自己揣摩了许久都不得其解的疑难,经她三言两语便豁然开朗。
只不过,这个女魔头穿的是亵衣。
亵衣薄如蝉翼,以火蚕灵丝织成,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晃眼的白皙与精致的锁骨。
裙摆更是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
她盘膝坐在软榻上时,那裙摆便往上滑了几分,露出大半截欺霜赛雪的修长玉腿。
烛光摇曳间,她慵懒地半倚在软榻扶手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指着古卷上的文字,声音柔媚而认真,可那双丹凤眼中却时不时地闪过一抹促狭。
她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分明知道这副模样对一个正常男修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可她偏偏就是这般做了,还做得理直气壮。
李易被她折磨的不轻。
但一夜下来,他收获颇丰。
几处一直不得其解的关窍终于融会贯通。
他心念微微一动,丹田中的阴雷之力与一缕淡黑色的魔气同时运转,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并行不悖,互不侵扰。
下一刻,他的右臂上浮现出一层浓郁的黑色魔气。
这层魔气不再是前几日那般若有若无的几缕细丝,而是凝实成了一片暗沉如墨的铠甲虚影,隐隐覆盖在皮肤之上,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
虽然还远未达到以魔气凝成实质铠甲的地步,但比起三天前那几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丝,已有了质的飞跃。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臂上的魔气缓缓收敛入体。
那些暗沉的魔气如同听话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钻回他的皮肤之下,融入经脉中缓缓流淌的阴雷之力中,消失不见。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然后推门出了寝殿。
门口站着两个筑基期的侍女,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巾帕,正低头垂手地候在门外。
她们见李易推门出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飞快地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与那两只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到门边的云履上扫了一眼,两张俏脸同时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两人连忙将头埋得更低,齐声行礼道:“李前辈。”
李易轻咳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整了整衣襟,将那几道被某人蹭出来的褶痕勉强抚平。他面不改色地道:
“你们城主正在休憩,不要打扰。”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他昨夜当真只是与云霓裳讨论了一宿的功法释义,什么别的事都没有发生。
两个侍女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耸动,声音里憋着笑:
“是,李前辈。”
李易也懒得跟她们解释,这种事越描越黑。
他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瓶补气丹丢给二人,算是堵嘴的封口费,然后便架起遁光朝升仙居的方向飞去。
那两个侍女捧着补气丹面面相觑,等李易的遁光远去了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回到升仙居,李易远远便望见东阁的窗棂敞开着。
清晨的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灵雾氤氲的清冽与湖畔灵草的淡淡清香,穿过那片碧灵竹林,将窗前的轻纱吹得微微飘动。
他落在庭院中的青石小径上,还未来得及推门,便听到屋内传来两个女子有说有笑的声音。
一个温婉柔和,如同三月春雨,是柳玉。
另一个清脆悦耳,如同黄莺出谷,却是燕灵儿。
李易怔了怔。
这两个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柳玉是他在西荒商盟收留的散修弟子,燕灵儿是大晋皇族燕家的嫡女。
两人之前从未有过交集,身份、修为、出身都天差地别。
可此刻听屋内传来的笑声,一个轻快一个含蓄,却你来我往,半点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更让他意外的是,从声音来判断,主动挑起话题的竟然是燕灵儿。
她正兴致勃勃地问柳玉,那池修炼用的灵泉是不是从地底灵脉引上来的活水,水温四季恒定,池底的聚灵阵纹是几阶的,是哪位阵法师布置的,又问柳玉平日里在池中修炼时会不会觉得水属灵气太过浓郁而压制了风属灵力的运转。
这些问题问得极有章法,显然这位天火灵根的三阶丹师对阵法也颇有涉猎。
李易推门而入。
客厅中,柳玉与燕灵儿正并肩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两盏热茶与一碟灵果。
柳玉今日穿了一袭水蓝色的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钗,整个人温婉如水。
燕灵儿则依旧是那件鹅黄色的宫衣,袖口的三爪云龙绣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衬得她那张清秀的面孔多了几分世家贵女的矜贵。
两人见他进来,同时站起身来。
“李兄。”
柳玉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她惯常的温婉柔和,可这声“李兄”却叫得比从前更加亲昵自然了几分。
她进阶金丹后,原本坚持要喊“李前辈”,李易却觉得修仙之人无需这般拘泥俗礼。
况且她如今已是金丹修士,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已没有从前那般悬殊,便让她改口唤自己一声“李兄”。
柳玉推辞了几次,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是每次叫这声“李兄”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总会多出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欢喜。
“李道友。”
喊李道友的自然是燕灵儿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语气中带着几分世家闺秀特有的端庄与矜持,但那双淡琥珀色的杏眼在看向李易时,却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熟稔与信赖。
李易见二人都在,却也正好。
他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随意地拉了张木椅,将即将前往沉雷湖炼化魔丹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并不打算隐瞒什么。
柳玉替他打理升仙居多年,燕灵儿如今也住在隔壁,以后还要频繁的打交道,自己外出修炼也并非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告诉二人自己要去沉雷湖闭关一段时间,具体多久尚且未知,但至少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甚至半年时间,让她们在此安心修炼,不必挂念。
两人听完,表情截然不同。
柳玉那张温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知道李易要炼化魔丹,这件事白萱儿曾亲口与她说过,
她也为此查阅了不少典籍。
凡是两个城主府中能找到的关于魔道功法与魔丹炼化的玉简,她几乎都翻遍了。
化神魔丹丹心深处残留的本命魔气之霸道,唯有化神修士出手才能彻底抹除。
而眼下,根本找不到化神修士出手。
白萱儿与云霓裳虽强,却也只达到了元婴中期的境界。
以元婴修为去抹除化神古魔残留的本命魔气,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凶险程度不亚于以金丹之身硬抗元婴一击。
“李兄——”
“要不再考虑考虑?
“我查阅过不少前辈修士炼化魔丹失败的案例。
“轻则经脉尽断、修为倒退。
“重则魔念反噬、魂飞魄散。
“我知道白仙子与云城主都是元婴中期巅峰的大修士,可那枚魔丹毕竟是化神中期,甚至是后期古魔所留……
“能不能再等等?
等找到一个稳妥的法子,等有化神修士愿意出手,到时候再炼化也不迟。”
李易还未开口,燕灵儿却已放下手中的茶盏,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的语气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多了一抹郑重:
“柳姐姐说得极为有理。
“不过李兄若是实在等不了,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别的路。”
她微微一顿,那双清澈杏眼直直地望向李易:
“若是李兄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几年后百仙会开启之时,灵儿可以试着去求一求我燕家那位久不问世事的老祖宗。
“请她老人家亲自出手,替道友将魔丹上纠缠的本命魔气抹去。
“这件事放在旁人那里,或许千难万难,但于老祖宗而言,并非不可为之举!
“老祖宗虽极少出手,但她对燕家后辈的请托还是颇为顾念的。
“毕竟虽然老祖说出去是大晋皇族的定海神针,可她老人家姓燕,对我们燕家的小辈一向照顾有加。
“可要说一定能成,灵儿实在不敢把话说死。毕竟老祖宗这些年始终在皇族祖地最深处闭关参悟天道,不见外客,也轻易不动法力,连族中嫡系都难得见她一面。
“灵儿只能尽力而为,旁的……不敢夸口。”
话音落下,她像是怕李易失望,忙又接着补了几句:
“不过李兄且放宽心,退一步说,哪怕老祖宗那里最后没能说成,等咱们到了晋京,灵儿也一定多请几位元婴前辈,一起为道友护法。
“这一点道友不必有任何顾虑,无需道友耗费一枚灵石、一件宝物,全都包在灵儿身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