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梦到这些,他都会从梦中惊醒。
他以为自己马上也要遭受他所知道的这些酷刑。
却不料,这个领头的年轻人居然跟他聊起了家常。
还知道他们在黑礁家的日子不好过。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顾明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然后又抬起来,像一个怕光的人在试探阳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开口了。
“我……我真的只是想去方便。”
“走远了一些,只是怕被人看到。”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走了很远,找了一个灌木丛蹲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然后突然有几个人从草丛里扑出来,身上披着树枝和叶子,脸上涂着泥。”
“我还以为是亡灵……”
他打了个寒颤,身体抖了一下。
“我以为我死定了,那些从部落里出来的亡灵,一个个都是灰皮绿眼的,看着就瘆人。”
“我都闭上眼睛等死了。”
“后来才发现他们是人。”
“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是念咒,又像是骂人,反正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像我们帝国的话。”
“我就在被他们蒙上眼睛之前,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军装,但我也没认出是什么来。”
“然后我就被蒙上眼睛带上了一条小船,摇啊摇的,然后就被带到这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从铁栅栏看出去,能看到走廊对面的合金墙壁。
他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敬畏,开始说着自己的遭遇。
“我在大海里混迹了一辈子,从十三岁上船,给黑礁家当杂役,到今年二十七岁,整整十四年。”
“商船、战舰、渔船、海盗船……什么样的船没见过?”
“黑礁家最大的旗舰‘海龙号’,我上去过。”
“那有三层甲板,四十门魔法炮,五百名水手,在黑礁家的船队里已经算是巨无霸了!”
“在黑礁家的码头上停着,别的船都要绕着走。”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船!”
“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座岛呢!”
“那桅杆高得看不到顶,那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人,那铁甲厚得像是城墙。”
“那甲板,宽得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大海上的船,都是木头做的,帆布做的,油漆刷的。”
“这船是钢铁做的,是钢铁做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像是要把心里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双手虽然被捆着,但还是试图比划,比划那炮管的粗细,那船的大小:
“这船……比黑礁家最大的旗舰还大好几倍。”
“我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钢铁巨兽。”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用什么驱动的。”
“没有桨,没有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雾里开出来,像一头巨鲸!”
“对,就是巨鲸,甚至比巨鲸还大!”
“那炮管,一排排的,数都数不清,从船头排到船尾。”
“黑礁家的炮船要是遇到这个,都不用打,光撞就能把他们的船撞碎!”
他之前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吓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如今经过跟顾明的沟通,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生怕少说一句,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处决。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发颤:
“那甲板上的灯,亮得刺眼。”
“那舵轮,不是木头做的,上面还有发光的按钮。”
“还那船长的声音,是从一个黑色的盒子里传出来的,整个船都能听到。”
“我一直以为黑礁家族就是海上的霸主,谁也打不过他们。”
“那些年,我们在海上横行无忌,商船见了我们要绕道,海盗见了我们也要低头。”
“我们就是大海上的王,可现在看来……”
他看了一眼顾明,又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在黑礁家族庇护下的那些岁月。
那些在海上横行无忌的日子,那些让商船闻风丧胆的荣耀。
在希望舰面前,什么都不是!
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不!
甚至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顾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姿态很放松,目光没有离开俘虏的脸。
就像他现在不是在审问,只是在听一个人讲述他的人生。
俘虏的嘴巴如同是打开了闸门,开始倒苦水,一桩桩一件件,似乎是在给他的前半生做总结。
那些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愤怒也全都宣泄了出来:
“那帮黑礁家的老爷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出海几个月,吃的都是发霉的干粮,硬得能把牙崩掉,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咸肉泡在淡水里三天都泡不软,咬一口齁半天。”
“打仗冲在前面,当肉盾,当炮灰。”
“分钱的时候连个零头都拿不到,连买酒的钱都不够。”
“死了的抚恤金被克扣一半,给家里的老婆孩子连吃饭都不够。”
“残了的被一脚踢开,连个安身的地方都不给,在码头上乞讨的就有好几个。”
“这次更是,让我们抬那个箱子,那箱子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人该碰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甚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箱子里面的东西,我隔着铁板都能感觉到害怕。”
“那个兽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黑礁家的老爷们对他很尊敬,比尊敬族长还尊敬。”
“他在我们的船上,住的是最好的舱室,吃的是最好的食物,连船长见了他都要低头。”
“他说的话,没有人敢违抗,违抗的人都不见了。”
“我是真没想跑啊,我就是害怕,想躲一下,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回忆起了那个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的目光涣散,瞳孔失焦。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灰白色的部落里,看着那些凝固在姿态中的亡灵躯壳,看着那只从地下伸出的灰白色爪子。
顾明耐心听完,等俘虏情绪稍微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才缓缓开口。
“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这支队伍的任务、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箱子要送到什么人手里、那个萨满是谁、黑礁家背后还有谁。”
“我保证,让你全家都脱离黑礁家族的控制,过上安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