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狮心公爵府邸书房里。
克律塞斯独自坐着。
桌上那盏烛台的火苗压得很低,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积了一层薄薄的黑灰。
火焰在玻璃灯罩里轻轻摇晃着。
每一次晃动都在桌面和墙壁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只点了这一盏灯,像是怕光亮暴露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是被反复涂抹过的墨汁,透过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和烛火的暖光在房间中央的空气中彼此推挤着,谁也压不倒谁。
克律塞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
银质的杯身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杯沿在烛光下反射出一圈细碎的光点。
他的拇指在杯沿的无意识地来回摩擦着。
指腹的纹路在光滑的金属表面留下过道细密的指痕,随即又被抹平。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帝都地图上。
地图是手绘的,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被图钉固定在一张厚木板上。
城门和城墙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划了又划,有几处的纸面已经被笔尖戳破了,露出下面浅色的底纸。
那些红圈的边缘已经干涸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但又有新的红笔痕叠在上面。
像是有人在反复涂改着一道解不出来的题,每一次都觉得找到了答案,每一次都发现那条线上还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城门被圈了四次,城墙被划了七道,北段城墙的东南角被反复描过,墨迹洇开了一片,像是一块小小的淤伤。
那一片恰好对应着下水道出口的方向。
那天从广场回来后,他就经常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皇帝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他是唯一一个近距离感受过皇帝变化的人。
他囚禁了皇帝大半年,看过他最虚弱的样子。
面颊凹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截被丢弃在仓库角落里的枯木,不用风吹也会自己折断。
眼睛里没有光,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而现在,皇帝站在皇宫台阶上,只是“够了”两个字就让几千人同时闭上了嘴。
克律塞斯手里的酒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还落在地图上,但瞳孔里的焦点已经不在纸面上了。
他不知道皇帝是如何脱困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获得了那种力量。
但他知道一件事。
皇帝不会放过他。
他不止一次的背叛过皇帝。
在泰恩殿里临阵倒戈,他跪在皇帝的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是来救驾的,说自己是受那几大家族胁迫的,说只有他才是忠臣。
后面有囚禁了他,把他像个木偶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换上他克律塞斯自己的人看守,把他最后的那些亲信一一调走或者清除。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被人这样对待,他会在翻身的第一时间就把对方碾碎!
他了解那种被背叛后的恨意,因为那种恨意正在他自己的胸膛里燃烧过不止一次。
而晨曦皇帝,那个曾经被他背叛囚禁的皇帝,现在拥有了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克律塞斯清楚的知道。
皇帝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动手,绝不是因为皇帝宽宏大量。
而是时机未到,或者他还有用。
皇帝需要人来守城,需要人去面对城外的希望城军队,需要有人帮他挡住任何可能试图打断他的东西。
等到皇帝腾出手来,等到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
克律塞斯闭上眼睛,杯子从他手中滑落,杯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银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睁开眼,又重新把那幅地图看了一遍。
城外有希望城的军队,城内有皇帝的耳目,他现在站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那道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白天的时候它还有一掌宽,现在已经只剩下半掌了,再过一天,可能就什么都不会有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克律塞斯没有抬头。
他听出了那脚步声的重量和节奏。
对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房间里还有没有别人,然后跨了进来。
这是克律塞斯的心腹。
是从小养在狮心家族的最忠诚的死士,也是他的贴身侍从。
心腹站在门口,靴子上沾着泥。
泥是深褐色的,混着细碎的沙砾,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卷起了一层薄壳,那是城外采石场附近才有的土质。
他的衣摆湿了半截,从下摆到膝盖都是深色的水渍,裤脚边缘有干裂的泥痕。
他走了很远的路,从城外方向回来,而且走的不全是好走的路。
他的头发上挂着露水,有几缕贴在额头上,露水顺着发梢滑下来,在颧骨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心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找到了。”
当这句话落进克律塞斯耳朵里的时候,他攥着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找到了什么?”
克律塞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心腹简要汇报了经过。
他说他按照从家族档案室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的旧图纸。
找到了下水道深处的一段废弃岔道。
入口掩在一段坍塌的砖墙后面,如果不是拿着图纸比对,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还有空间。
那段砖墙和周围的墙壁看起来完全一样,连灰浆的颜色都没有区别,但图纸上标注着一个极小的标记,指甲盖大小,是一头侧卧的狮子的轮廓。
岔道的尽头被封死了,但墙壁上有狮心家族的纹章,刻痕被苔藓盖住了大半,扒开之后还能看清轮廓。
纹章中间有一道细缝,用匕首的尖端撬开之后,里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通道。
他沿着纹章的方向向下挖掘,发现那是一条通往城外的旧通道。
出口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距离帝都北城墙大约十几里。
采石场周围是低矮的丘陵和灌木丛,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地面上的入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根系已经把石板的边缘包住了大半。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部分路段已经塌陷,需要清理才能通行。
但结构还在,那些砖石的砌法很讲究,石灰浆的强度仍然足够,只要把塌陷的碎石搬开就能走。
克律塞斯暗自松了一口气。
克律塞斯不是那种不会独自逃跑的人。